刺骨的寒风顺着土坯墙,密密麻麻的从裂缝钻进来,无孔不入。
寒意不是浮在皮肉上的凉,是带着朔方荒原独有的凛冽,一层一层浸透身上单薄的粗麻衣,顺着血脉往下沉,最后死死冻在骨头缝里,冷得人浑身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林灵猛地从混沌中惊醒,骤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方逼仄又昏暗的小屋,是大周朝最底层的官舍。歪斜发黑的木梁悬在头顶,仿佛下一秒就要塌落,一盏老旧的油灯悬在墙边,昏黄的灯火摇摇晃晃,将屋内的影子扯得扭曲细碎。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干枯发硬的杂草,身上裹着的旧被褥潮乎乎的、沉甸甸的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海量陌生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狠狠砸进她的意识里,让她脑袋一阵胀痛。
她穿越了。
眼下是大周末年,一个烂到根里的乱世。
朝堂腐朽溃烂,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压榨,年年天灾不断,战火四起,黎民百姓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王朝早已摇摇欲坠,为了苟延残喘,朝廷破天荒放开规制,允许女子入朝任职,妄图凭此填补朝堂空缺,稳住崩塌的江山。
而她身处的朔方,是大周西北边境最荒芜的地方、一个被朝廷舍弃的死地。
这里是官方默认的弃土,所有获罪的官员、走投无路的流民、战败溃散的残兵,全都被一股脑的,扔到了这片荒原,任其自生自灭。
此地毫无法度可言,官吏个个贪墨成性,规矩律法不过是一纸空文,人命更是贱如草芥。
她消化着脑海中涌入的信息……
原主和她同名,也叫林灵,是被发配到朔方屯田营的九品仓曹小吏,位微权轻,无依无靠。
而真正的林灵,原本是现代一个普通的城市规划专业学生,熬完熬人的毕业设计,不过是睡了一场安稳的觉,再睁眼,就换了人间,接手了这具快要冻饿而死的躯壳。
尖锐的绞痛骤然从胃部炸开,席卷全身。
整整一天一夜,她,或者可以说是之前的原主,粒米未进;
如今她接管了这具身体,感受到空空的胃囊灼烧着,又饿又空的剧痛,让人直冒冷汗,浑身软得使不出半点力气。
她咬着牙,费力地支起身子,粗麻衣衫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冷风贴着皮肉刮过,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简陋得近乎破败。墙角立着一张腿歪歪斜斜的旧木桌,桌面上散乱堆着几卷老旧竹简,摊开的账册字迹潦草混乱,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
桌边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稀粥,表面凝着一层发白的油膜,看着就难以下咽。
原主残留的情绪密密麻麻的堵在她的心头,委屈、绝望、惶恐,压得人喘不过气。
新来的她无权无势,在屯田营处处被上司刁难、被同僚排挤。郡府拨下来的赈灾粮,经过层层官员的克扣截留,到了营里早已所剩无几。
屯田营数百流民日日饥寒交迫、嗷嗷待哺,可公家的粮仓,早就空得见底了。
眼前这一摊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所有的巨额亏空,最后注定要落到她这个最底层、没有任何靠山的小吏头上。
背锅顶罪,就是原主最后的结局。
屋外,断断续续的哽咽哭声透过风声钻进来,细碎又凄凉。
荒原的狂风呜呜嘶吼,拍打着破旧的土墙,空气里混着尘土的粗糙、秽物的腥臭“”,还有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死气沉沉。
林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慌乱的心神镇定下来。
从前学的城市规划,教她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理性统筹、资源调配、系统复盘。
谁也想不到,这份现代所学的知识,在这乱世绝境里,成了她唯一的救命依仗。
她伸手端起摇晃的油灯,低头一页页翻看着桌上的账册。越看,心底越沉,一颗心直直坠到了谷底。
账目混乱得一塌糊涂,收支对不上分毫,大大小小的窟窿随处可见,实打实的巨额亏空,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任凭谁来查,都无从辩驳。
白天那个姓王的仓曹副使,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威胁:“林小妹,账目的事你多上点心,上头若是查下来,咱们谁都别想脱身。”
字字句句,都是提前找好替死鬼的算计。
正思忖间,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两道压低的争吵声清晰传了进来,带着焦灼和愤怒。
“真的挤不出来了!粮仓里干净得很,连老鼠都饿得跑光了!”
“王头儿发话了,必须再匀出一点,就一点点!
赵老爷那边催得紧,半点拖不得!”
“赵老爷?!他家私仓的粮食堆得快要溢出来,囤着发霉都不肯接济旁人!我们这里的人都快要饿死了,还要往外送粮?”
“你跟我吵没用!有胆子你去跟王头儿、跟赵老爷闹!今天交不出粮食,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院寒风,和愈发浓重的绝望。
林灵听得心头发冷。
她认得这两个声音,是营里和她一样的底层小吏。为了讨好上司、敷衍豪强,他们竟要从流民救命的口粮里,硬生生再抠出几分油水,拿去打点送礼。
那个所谓的赵老爷,便是朔方本地一手遮天的豪强劣绅。乱世之中,官府盘剥,豪强压榨,底层百姓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再也坐不住了。
死账是人做出来的,绝境也是人逼出来的。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烂账拖死,不如亲自去看看,这个即将埋葬她的屯田营,到底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林灵拢了拢身上打满补丁的旧官袍,粗糙的布料硬邦邦的,根本抵不住刺骨寒风。
她护着手里的油灯,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破旧不堪的木门。
门外的狂风瞬间扑面而来,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狠狠刮在脸颊、脖颈和手上,生疼刺骨。灯火被狂风卷得剧烈摇晃,险些直接熄灭。
她连忙抬手护住微弱的火光,眯着眼适应着漆黑的夜色。
夜幕沉沉,浓稠得化不开。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依着土坡挖出来的半地穴窝棚,低矮破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在死寂的黑夜里,无声无息地伏在荒原上,远远望去,像一座座无人祭扫的荒坟。
整片营地看不到半点灯火,只有几处快要燃尽的篝火余烬,冒着袅袅呛人的青烟。
冷风里,断断续续飘着病人的呻吟、孩童的低泣、妇人压抑的呜咽,细碎微弱,却字字泣血。
林灵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块,顺着泥泞坑洼的小路缓步往前走。
每路过一处窝棚,里面传来的动静,都让她心口阵阵发紧,胃里翻涌难受。
有的窝棚里,老人的咳嗽声沙哑剧烈,一下下撕扯着夜色,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有的窝棚里,疲惫的母亲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嗓音干涩沙哑,满是无力的疲惫。
还有些窝棚,静得诡异,静得吓人,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人不敢细想里面的人是生是死。
她脚步一顿,停在一处最破败的窝棚前。
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清棚里蜷缩着三个人,紧紧挤在一起取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茅草,根本挡不住零下的严寒。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冻得瑟瑟发抖,迷迷糊糊地呓语,声音细若蚊蝇:“娘……我饿……”
旁边身形枯瘦、脸颊脱形的妇人,眼神麻木空洞,机械地抬手,往孩子嘴边塞了一点黑乎乎的东西。
林灵定睛一看,心脏骤然一缩。
那是晒干的草根,干硬、苦涩,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孩子含住草根,用力吮吸着那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甜味,没过片刻,小小的身子便没了动静,只剩微弱的呼吸。
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林灵,不是风的冷,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冰凉酸涩。
从前在书本里、模型里、数据里见过的所有生存理论、最优规划方案,在眼前赤裸裸的生死苦难面前,苍白得不值一提。
那些是冰冷的数字和图纸,可眼前,是一条条鲜活、正在缓缓熄灭的人命。
刚穿越过来时,她满心只有自保。只想查清账目漏洞,洗清自己的冤屈,甚至暗暗盘算过,若是绝境无解,便找机会逃离这片死地,保全自身。
可此刻,恐惧、愤怒、悲悯,无数情绪狠狠冲撞着她的胸腔,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来自衣食无忧、物资充裕的和平年代,从未真切体会过“饿死”这两个字的重量。
可现在,饥饿、严寒、死亡,就赤裸裸摆在她眼前。因为上层的贪婪、官场的腐朽、一纸糊涂烂账,这片营地里,无数无辜之人,就要白白葬送性命。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
林灵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混乱的心神愈发清醒。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悲剧上演。
她顺着小路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营地边缘,想让凛冽的寒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冷静思考出路。
改良农具?可这里土地贫瘠干裂,缺水少肥,时节也早已错过,根本无从耕作。
寻找新的食物来源?她不认识这片乱世荒原的草木,贸然尝试,稍有不慎便是中毒殒命,风险太大。
向上申诉揭发?可层层克扣粮饷的官吏本就是一丘之貉,郡府,恰恰就是这场盘剥的源头。
无数知识碎片在脑海里飞速碰撞,可翻来覆去,竟找不到一条能立刻落地、拯救眼前困局的办法。
巨大的无力感,沉沉将她笼罩。
心神恍惚之际,营地背风的土崖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怒骂和撕扯声,打破了死寂的黑夜。
“是我先看到的!归我!”
“滚你的!这块地、这些根茎,老子占定了!”
“找死!”
几道黑影在土崖下疯狂扭打,像濒临绝境的野兽,不顾一切地互相撕扯、争抢。
他们拼死抢夺的,不过是土崖根部几丛干枯的植物根茎,是这片荒原上,仅存的一点点可能含有淀粉、能果腹的东西。
为了一口活下去的希望,人早已没了体面,只剩最原始的挣扎。
林灵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想远离这场疯狂的争抢。
可脚下一空,她踩到了一块常年风沙堆积而成的松软沙土。
重心瞬间失衡。
短促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她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土坡,直直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
粗糙的沙石狠狠摩擦着她的皮肤,破旧的官袍被尖锐的土块,划开一道道裂口,手里的油灯脱手飞出,火光瞬间熄灭,四周彻底坠入漆黑。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护住头脸,蜷缩起身体,任由身体顺着斜坡一路翻滚坠落。
不知滚落了多少丈,身体猛地撞上一堆软物,重重落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身下厚厚的枯叶和堆积的沙土缓冲了下坠的力道,保住了她的性命,可浑身筋骨像是被拆散重组一般,处处酸痛刺痛,动弹一下都钻心的疼。
周遭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只有头顶极高的坡顶,漏下来一线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周遭的轮廓。
林灵撑着酸痛的身体,慢慢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土腥气,还有一丝极其陈旧、带着岁月沉淀的金属锈味,和尘土交织在一起,格外特别。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土坑。
她抬手试探着摸索四周,指尖触到的石壁平整规整,棱角分明,带着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只是长年累月的风沙堆积,将大半石壁掩埋,藏住了原本的模样。
她竟然滚落进了一处被世人遗忘、半埋于地下的古老建筑入口。
心底的恐惧稍稍褪去,一丝求生的希冀,混杂着强烈的好奇,缓缓升腾起来。
若是这里真的是古代遗迹,或许藏着前人遗留的物件?
哪怕只是几件简陋的工具、一小块可用的金属,在这物资匮乏的绝境里,或许就能换成粮食,就能救下一条条濒死的人命,也能为她挣出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