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三十三年,暮春。
四海承平,烽烟不举,唯万壑千山深处的落英谷,春色滔天,烂漫无极。
此谷隐于群山叠嶂之间,隔绝尘寰数十载,世外桃源一般,从不随朝堂兴衰而动,亦不被江湖治乱所扰。时至暮春,谷中千树桃花尽数盛放,铺天盖地,漫染层峦。千峰叠绯,万枝堆雪,灼灼芳华漫遍山谷。暖风穿林而过,落英簌簌纷飞,漫天红雨轻落,覆满九曲青石山道。碎石苔径尽被繁花软覆,温润如锦,步步沾香,满目皆是温柔春色。
谷中常年云深风软,雾静天和,四时温煦,岁岁安然。纵是踏遍四海的江湖游子、遍历山河的文人墨客,亦难寻觅这一方隐世桃源的踪迹。
落英谷主苏长卿,早年名震南北江湖,乃是绝代风流的玉面剑客。一手落英剑法飘逸绝尘,进退如云,虚实相生,灵动凌厉冠绝一时,纵横江湖数十载,罕逢敌手。
待中年之后,他看透江湖聚散无常、刀光虚名虚妄,倦了半生风雨杀伐,终是心生归意。自此封剑归隐,尽数敛去年少峥嵘、半生锋芒,独守这空山幽谷,不问尘寰是非,不理江湖恩怨。
世人皆道,苏长卿勘破荣辱、看淡纷争,心境澄明无垢,早已了无牵挂,逍遥世外。
唯有谷中贴身仆从知晓,这位素来温雅端方、沉定如山的谷主,近几日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心绪郁结,难觅往日从容。
春日午后,风软日迟,暖阳铺地,满庭桃香寂然流转,整座庭院静得落英坠地可闻。
墙根潮苔苍润,沾着春日薄润的湿气,一名青衫少女正悄然蹲踞其上。
少女名苏云锦,是苏长卿唯一的掌上独女,年方十八。
她眉目明慧舒展,眸光澄澈灵动,一身鲜活意气藏于眉眼之间,性情更是跳脱不羁、坦荡热烈,最厌拘束桎梏。自小长在这与世无争的幽谷之中,朝观青山浮雾,暮看流云归岫,岁岁春光相似,日日风月无别。
经年累月的安稳静好,于旁人是求之不得的桃源盛景,于她而言,却成了困住身心的樊笼。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让她心底愈发惦念谷外的大千尘世,向往江湖万里风云、人间百态烟火。
此刻她唇间含着一枚蜜渍桃脯,清甜滋味漫彻齿间,整个人轻贴石壁,敛息凝神,悄悄探听正堂动静,一副娇俏灵动、鬼灵精怪的模样。
正堂之内,往复的脚步声久久未歇。
步履自东厢踱至西厢,又折返而归,循环往复,不多不少,整整八趟。
一步一重,一步一沉,步步皆是焦灼郁结,全无半分往日的从容淡然。
苏长卿半生仗剑天涯,遍历四海风波、绝境险局。纵使千军临身、强敌当前,纵使生死悬于一线,他亦能方寸不乱、神色不惊。可今日,竟为一桩心事困于方寸厅堂,辗转踌躇、进退两难,恰似一头困于樊笼的倦兽,束手无策。
墙外的苏云锦静静听着,心底暗自纳罕,又隐隐生出几分好笑。
“小姐,日暖苔滑,地上潮气浸骨,您蹲得久了,腿脚定然发麻,快些起身吧。”
丫鬟青禾轻步趋近,压着细碎语声轻声规劝,生怕惊扰了堂中沉滞肃穆的气氛。
苏云锦头也未抬,含着桃脯的嗓音软糯含混:“不妨事,我且听听爹爹究竟为何这般烦心。”
青禾微蹙黛眉,满心疑惑:“谷主素来万事不萦于心,遇事从容笃定,今日这般心绪不宁,难不成是江湖旧识寻来,或是往年仇怨寻至谷中?”
“与江湖恩怨无关。”
苏云锦这才缓缓抬首,眼底藏着几分通透狡黠,一语道破关键:“爹爹这般郁结忧心,皆是为了我。”
青禾骤然一怔,下意识脱口:“小姐……莫非是您近日顽皮嬉闹,闯了祸事,惹得谷主烦心?”
苏云锦闻言微微瞪眼,又气又无奈:“青禾,你如何事事都先怪罪于我?我便不能安分度日,让爹爹为我正经思虑一回?”
青禾抿唇缄默,虽未言语,眼底神色却已然分明。
自家小姐素来活泼顽劣、嬉闹无度,往日谷主偶有忧思,十有八九皆是因她胡闹而起。
苏云锦懒得与她辩驳,再度将耳畔轻贴石壁,凝神细听堂中动静。
她自幼随父长大,最是熟知苏长卿的心性脾性。寻常嬉闹顽劣、琐碎小事,从来只换他温和浅笑,断无这般沉郁纠结、辗转难安的模样。
今日这般反复徘徊、心事重重,定然是一桩他心底万般不愿、万般不舍,却又迫于时局、身不由己,不得不为的难事。
良久,堂中往复的脚步骤然停歇。
刹那之间,满院寂然。
暖风凝滞,落英停坠,天地间万籁俱寂,静得极致。
沉寂许久,一声悠长沉缓的叹息缓缓从堂中漫溢而出,沉沉落落,压尽满庭春暖风柔。
这一声轻叹,藏尽半生隐忍、万般顾虑,藏尽为人父辈的两难权衡,更藏着无数无从言说、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
“来人,笔墨伺候。”
清淡平缓的一句吩咐,落于死寂的庭院之中,却让墙外窥听的苏云锦心头骤然一跳,生出几分莫名的忐忑。
她最是了解其父习性。
苏长卿武学通玄,刀剑双绝,一身锋芒冠绝年少江湖,唯独于笔墨文翰一道,半生疏懒,素来不喜。他平生提笔落笔的次数寥寥无几,近年唯一一次认真书写,还是亡妻忌日,亲手书写一纸祭文。字迹随性松散,全无规整章法,连山下古寺的扫塔小僧,都曾委婉恳请代为执笔。
江湖武人重侠气、轻文墨,本是世间常态。
可今日,他无端索要笔墨,神色沉凝肃穆,绝非寻常琐碎小事。
苏云锦心头骤生警兆,匆匆嚼尽口中桃脯,抬手拂去衣襟沾染的落英青苔。身形轻轻一纵,身姿翩然若蝶,轻若无物,悄无声息掠至书房窗下,敛息屏息,静静等候下文。
她心底已然隐隐明晰。
自己这十八年安稳无忧、岁岁如常的幽谷岁月,大抵是要就此终结了。
谷内桃花依旧灼灼盛放,春光依旧温柔静好。
可无人知晓,谷外千里山河,风雨早已暗涌翻腾,层层危机悄然压来,终将席卷这一方世外桃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