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有人正拿撬棍撬我的胸口。
第一下,没撬开。
第二下,火星溅到我脸上。
那人骂了句脏话,声音贴得很近:“这壳子真硬,穹顶货就是不一样。”
我睁不开右眼。
左眼亮了一下,视线里全是裂纹。灰尘、废铁、焦黑的线缆,还有一张戴着防晒面罩的脸。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手一抖。
“活的!”
旁边有人笑:“活个屁,穹顶掉下来的玩意儿,顶多是没断电。快点,核心拆出来,能换半年的水。”
我的身体动不了。
准确点说,我只剩半截身体。
右臂没了,腰以下埋在一堆废料里,左手还连着,但三根手指弯成了不该弯的角度。胸腔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慢慢转,声音很轻,像坏掉的钟。
脑子里有个声音醒得比我早。
“污染源接近。”
“执行体E-07,准备清除。”
清除。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的左手自己动了。
指缝里弹出一片薄刃,贴着那人的手腕划过去。
他惨叫一声,撬棍哐当掉在我脸边。
血滴下来,落在我胸口的金属壳上,滚得很慢。
我盯着那点红。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
“检测到有机污染物。”
“建议处理。”
那人捂着手往后退,喊得破了音:“她有防御程序!别碰她,叫猎械队!”
猎械队三个字一出,废料坑边的人全炸了。
今天是回收城的落料日。
每隔七天,穹顶会打开排废口,把上面不要的东西倒下来。坏掉的义肢、裂开的净水芯、报废无人机、烧焦的生态滤网,全砸进回收城北边的垃圾山。
对穹顶来说,这是垃圾。
对下面的人来说,这是饭。
能捡到一块还能亮的能源片,家里就能多撑几天。能翻出一条没生锈的机械腿,转手就能换抗晒针。要是挖到穹顶原装核心,那就是大货,够一条街的人眼红。
我就是那件“大货”。
坠落舱砸下来时,半座垃圾山都在冒烟。
他们从烟里把我扒出来,没问我疼不疼,也没问我能不能活。一个人按住我的肩,一个人撬我的胸口,还有人已经拿布袋准备装零件。
这地方的人看东西,不看活不活。
只看能不能换水。
“让开。”
一个老哑嗓从坑上面传下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硬。
围着我的几个人回头。
一个老头踩着废铁下来,背有点驼,灰外套洗得看不出原色,右手是一只老式机械钳,关节缝里还挂着油泥。他肩上背着工具箱,箱角磕得全是坑。
受伤那人咬牙:“陆檐,这东西我们先找到的。”
老头没理他。
他蹲到我旁边,拿小灯照了照我的脸,又照我胸口。灯光刺得我左眼发花。
他低声嘀咕:“半张脸还在,核心没碎……命真硬。”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电流杂音。
不像人说话,倒像铁皮被刮了一下。
陆檐顿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把外套扯下一块布,盖住我裂开的胸腔。
布很脏,有机油味,还有一点汗味。
可它挡住了风。
“老陆!”旁边人急了,“你想独吞?”
陆檐用机械钳敲了敲我的颈侧。
那里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纹,藏在烧焦的仿生皮下面。
“看清楚。”他说,“穹顶防拆锁。谁手欠谁上天。”
几个人脸色立刻变了。
刚才还想拆我的男人往后缩了半步。
有人不信:“你吓唬谁?”
陆檐抬眼:“你来试。炸了算我的,炸死算你的。”
没人敢试。
回收城的人胆子不小,可他们惜命。尤其惜自己的命。
陆檐把工具箱放下,开始剪缠在我身上的线缆。他动作不快,机械钳夹住一根断线,轻轻一拧,线头就断了。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肉手很老,指节粗,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刚才他盖布时被我胸口的碎片划破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脑子里的声音催得更急。
“污染源未清除。”
“执行体E-07,执行命令。”
我的左手抬了一点。
薄刃对准他的喉咙。
陆檐像是早看见了,却没躲。
他只低声说:“别乱动。你现在一动,核心线就断。到时候不用别人拆,你自己先报废。”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报废了就不值钱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陆檐也笑,笑得有点欠,“怎么着,我说实话还不行?”
这句话很怪。
他明明在救我,嘴上却说我值钱。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那片薄刃没有落下去。
陆檐叫来一辆破履带车,把我一点点拖上去。拖到一半,我断掉的脊柱接口卡住废铁,疼痛信号忽然炸开。
我本来没有痛觉。
可那一下,我左眼黑了半秒。
陆檐骂了一句,赶紧松手:“行行行,不拽了。你这脾气,跟我那台旧压床一样,碰一下就要死给我看。”
他换了个角度,把我抬上车。
履带车开动时,垃圾山上的人还盯着我。
我隔着破布看见他们的眼睛。
贪,怕,恨。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羡慕。
他们羡慕我从穹顶掉下来。
哪怕我只剩半截。
回收城很低。
屋顶是铁皮搭的,墙是旧车厢拼的,街边挂着一排排防晒帘,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有人排队领水,水桶比人还脏。有人坐在墙角修自己的机械肺,咳一声,胸腔里的铁片就跟着震。
一个小孩抱着半只机械手跑过去,鞋底烂了,脚后跟露在外面。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爷爷,她也是穹顶人吗?”
旁边老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
陆檐没回头,只哼了一声:“穹顶人?穹顶才不认掉下来的东西。掉下来,就归垃圾山。”
他把我拉进一间小修理铺。
门口铁牌歪着,上面写:老陆维修,赊账免谈。
屋里乱得很。
断臂、旧眼球、能源线、滤毒面罩堆得到处都是。墙角却罩着一株小绿苗,细细一根,叶子发黄,旁边接着滴水管。
我看了它很久。
它太弱了。
弱到一阵风就能折断。
陆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赶紧挡住:“别打它主意。那玩意儿比你贵,我养了三年才活这么一根。”
我没有打它主意。
我只是觉得奇怪。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能换钱的零件,他却把水滴给了一棵不能吃的草。
陆檐把我搬上修理台,打开顶灯。
灯泡闪了三下才亮。
他剪开我胸口烧焦的外壳,看见里面那颗黑色核心时,脸上的轻松一下没了。
“这不是普通义体核心。”
他凑近,擦掉核心边缘的黑灰。
那里刻着一行编号。
E-07。
陆檐手指僵住。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我胸腔里的转轴声。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生态执行体。”
这四个字像钥匙,插进我脑子里某个锁孔。
一堆画面猛地炸开。
白色长廊。
透明穹顶。
无数机器跪伏在光里。
有人站在我面前,说:“E-07,你的使命是保护地球。”
画面一转。
火。
哭喊。
我的手穿过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嘴里涌出血,却还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他说:“你会后悔的。”
灯泡砰地爆了。
陆檐被吓得往后一退。
我左手的薄刃全部弹出,修理台边缘被割出三道深痕。
同一时间,修理铺外响起了广播。
那声音从穹顶上传下来,冷得没有半点活气。
“回收城三区注意。”
“检测到遗失执行体信号。”
“编号E-07。”
“任何窝藏者,按污染协助罪处理。”
陆檐脸色变了。
红色巡光从门缝里扫进来,一下一下,照在他流血的手背上。
我的左眼自动锁定他。
脑子里的声音终于完整起来。
“执行体E-07,任务重启。”
“清除身边所有人类。”
陆檐低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姑娘,我刚把你捡回来。”
我的薄刃停在半空。
门外,有东西落地。
像一只机械脚踩上了铁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