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是校史馆的第三任编纂。
这个职位很闲，闲到什么程度呢——建校一百二十七年，校史一共就那么多东西，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把旧档案重新扫描、归档、再扫描、再归档。前任编纂干了三十年，退休的时候跟他说：“小陈小陈，你记着，校史馆的工作啊，就是——没事别找事。“
陈序记着这句话，所以他干了五年，一直很太平。
直到这一天。
他在整理1998届的毕业照。铜版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他记得很清楚，这一届的校长是周明远，一个瘦高的老头，毕业典礼上的讲话他听过录音，口音很重，把“你们“说成“嗯们“。
但照片上的人不对。
不是周明远。是个他不认识的矮胖男人，站在第一排正中间，胸戴红花，笑得一脸富态。照片下方的标注清清楚楚：**校长刘建国**。
陈序皱了皱眉。他去翻文件柜。历届校长名录是他亲手装订的，皮面精装，烫金字体。他翻到1995-2002那一页——
**刘建国，1995年至2002年任校长。**
陈序愣了三秒。
他的记忆出问题了？他明明记得周明远当了两届校长，从95年到03年。他甚至能想起周明远在操场上种的那棵玉兰花树，每年春天都会开得很盛。
他去查电子档案。系统里所有资料都写着刘建国。新闻稿、讲话稿、人事任免文件……全是刘建国。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他自己的工作笔记。
那本厚厚的、封皮磨起毛的笔记本，是他每天都写的。他翻到去年春天的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今天查98届校友名录，发现刘校长当年居然带过两个班，挺意外。“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
---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序在食堂碰到了退休的老李——前任校史编纂，干了三十年的那个老头。
“李叔，问您个事。“陈序端着餐盘坐过去，“咱们学校95到02年的校长，是叫周明远对吧？“
老李嚼着包子，抬眼瞅他：“周明远？谁啊？“
“就是……那个瘦高的，戴个眼镜，说话有口音的。“陈序比划着。
老李摇头：“没印象。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校长我还能记错？95到02年是刘建国，大胖子，说话跟打雷似的。怎么了？“
陈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事吧？“老李看他脸色不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没事，“陈序勉强笑了笑，“可能我记错了。“
那天下午，陈序把自己关在校史馆里，翻了一下午的旧资料。他越翻越慌。
不是他记错了。
是所有的记录——所有的——都在说同一个版本的故事。只有他的脑子，像一台放错磁带的录音机，在播放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历史。
他记得周明远校长在2003年退休，退休前最后一件事是给新图书馆剪彩。但档案里写的是刘建国2002年调去了教育局，新图书馆是下一任校长剪的彩。
他记得2000年学校出过一次火灾，烧了半栋实验楼。但档案里没有任何火灾记录，那栋实验楼完好无损，从1998年建成到2018年拆除，一直好好的。
他甚至记得自己为什么来校史馆工作——大四那年他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民国时期的校刊，一下子就被迷住了，毕业就申请了这个岗位。
但他去查那本校刊。没有。
图书馆的馆藏系统里没有，校史馆的档案里也没有。甚至连他当时写的读书报告，都变成了另一篇关于刘建国校长教育思想的论文。
陈序坐在空荡荡的校史馆里，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他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不是他记错了过去。
是过去……自己改了。
---
下班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碰到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一件灰风衣，站在梧桐树下，直直地看着他。
陈序走过去的时候，她开口了：“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陈序停下脚步。
“周明远校长。“女人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你记得周明远校长，对不对？“
陈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学校的老校门。第一排正中间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头，戴眼镜，表情严肃。
是周明远。
“这是……“陈序的声音有点抖。
“我妈是98届的，“女人说，“这张照片她压在梳妆台玻璃板底下压了二十多年。上个月我回家，发现照片上的人变了。变成一个胖子。“
她顿了顿。
“但我记得周明远。我妈也记得。我们俩昨天聊了一晚上，我们都记得——那个瘦高的、说话有口音的校长。“
女人看着陈序的眼睛。
“我叫林微。我查了很多资料，只找到你一个人……还在查这件事。“
陈序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风卷着梧桐叶从他们身边滚过。黄昏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校史馆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