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笔
一
好好看风景很简单吗？其实真的一点也不。
每年都有春天，每年也都要对花粉过敏。首先，这就已经不容易了。学校的樱花开了几树，我不禁想到了《万叶集》中的文字。日本贵族，好像更喜欢梅花；樱花开放的季节，注定是瘟疫如期而至的季节……
——然而，这过去常与死亡联系的花，也很快就被几场雨打败。
二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这话十分不错。然而，落叶是自顾自地顺应自己的宿命，秋天的音信却成群结队、纷至沓来。
——于是，在枯黄的底色里，年轮开始加深。我深以为秋日才是一年的尾声，因为这里有春夏不忍深盼的肃杀。
而每逢冬日，雪会使人忘却前不久的肃杀，用静谧的外衣去鼓励人们追求温和和安逸。
忘却雪的冷，是千年之前的“快雪时晴，佳想安善”——不如连烦恼也忘却吧，因为一年早就在最悲伤的秋时结束了。四季的风景，也就在最浓烈之时，结束了。
三
为什么晴朗的日子里万物的色彩这么饱和、明亮又鲜艳呢！
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阐述这种感觉，如同微醉未醒一般让人觉得，呼出的气也将这调色板上的颜料融化了一些，因为每一秒的光影都在变幻。
当我欣喜地发现这一切时，我感到一种像吸毒一样直冲脑门的快感和不真实感。
四
周六早晨我起晚了，于是跑去小区门口的包子店买了一两个包子凑合作早饭。
这家店我高三一整年雷打不动地去，几乎天天都是一样的组合——两个麻辣豆腐包子、一个肉包子还有一包豆奶。
豆奶往往已经在外面塑料筐里面放冷了。只是包子往往热得烫手，于是热的包子和冷的豆奶贴在一块，在塑料袋子里挂在自行车把手上，一路吹到学校，两者都近乎室温。
包子铺很简陋。门前地砖有一些缝隙，电蒸锅上的蒸笼，斑驳的纤维里是被水汽泅得五颜六色的黑。老板总是穿着印着大大广告字的围裙。
西边的天，云朵粘稠起来。从东到西，断断续续的蔚蓝，渐变成了水泥地的灰，云朵就好像挣扎不起的翅膀。
我手里握着还没有被那种特殊方式降温的包子，似乎感觉脚下的柏油路，瞬时就像毯子一样被抽离，然后换成了学校的水磨地砖。
五
周六是浮躁的。高三的周六是越发浮躁的。
西边的天上云朵很远，尽管风是有的，推动着云慢慢地游。大家一到课间，就像一群麻雀一样站在正对着省中西大门的走廊上，然后期待或是静静等候一阵风的来临。
“唉，谁他妈想上这个课，还不放假。”L君双手揉着头发，眯着小眼睛。
“以后你们会来看S老师吗？”
“…你爱看你来看啊……”
“你现在嘴硬，看你毕业了来不来看他吧…”
六
你可以在省中慢下脚步，去赶上食堂最后几勺的菜。只要你起得够早，你还可以赶上食堂二楼的第一碗面。
乌鸫和八哥会在西大门到教学楼的路上觅食和歌唱。杜鹃鸟在高考的这几天总是在断断续续地鸣叫。下过雨后，蚯蚓钻出土壤，在青草的林地间扭动。你会在艺术馆那一带的梧桐树梢看见松鼠，运气好的时候它们会在地面上。有的时候，天鹅会在雨后走到岸上。
你可以快也可以慢。四季不等你，但是总有下一季在等你。等到下雪和台风的时候，就期盼不期而遇的假期吧。
七
那天我去S老师办公室，他是我班主任。
“融媒体要我什么时候去一中？”
“啊…啊？！等通知吧…这得等教育局党群那里通知……”
听见我的声音，S老师闭着的眼睛还未睁开，然而身体已经离开床面有几十厘米，随后就是整个人腾地直起身的瞬间，两只脚像空间站对接一样刷地插进皮鞋里；与此同时，手部动作也不停歇，眼镜也早就戴上了。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早已经站起来了。
“你去和Q同学说，北窗开开通通风，教室里边二氧化碳浓度又要超标了……”待我刚刚离开办公室，他探出半个身子说道。
我发现他怎么又穿着拖鞋了。
八
大家一定不喜欢班主任。
但是一定讨厌吗？我觉得不能这么讲。因为，喊楼那天，很多人先前从来没有把一个人的名字喊出那么酣畅淋漓的滋味……
九
我想——人为什么需要学习阅读和学习写作——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大家活的日子也快有二十年了，其中十二年左右都在接受教育，这么久的教育我们一直是在和“标准答案”斗争。
不是吗？很多时候，你就是错的。你，错的，就是错的。
但是以后那么多年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你可以讲一些你觉得正确的话，做一些你觉得正确的事情——非要评判，也是利害而已。
所以关于阅读和写作就是如此。我认为，多读一些纸质的、丰富的、有营养的书，实在太难得了。大家都爱短视频，大家都会抱怨看几小时屏幕后的空虚感。最可悲的是宁可承受一种不快也不改变什么。
文字是贫穷的，可你要是乐意，它是昂贵的。写作是苦难的劳动，尤其是用纸笔。
十
不少同龄人怀念2018年的夏天。我觉得每一个夏天都是一场梦，只是梦都有长短——倘若你发现自己不再因为几声蝉鸣流连，你的夏天也就过去了。
省中是一个有生机的地方。不光有，而且真的很奔放。我仍然记得操场没有拆除的时候，在大雪天里神采各异的雪人和笑着为雪人拍照的X校长，以及炮弹一样横飞的雪球。秋天时你会像躲避毒气一样快步经过落满杏果的树荫。有人注意到我们的银杏树是西面雄，东面雌了吗？这大概也是考虑到秋季的季风传粉吧。
春夏之时，你会更浮躁，期盼遥遥不可期的暑假。如今，你还会期盼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