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江照批准了一笔给活人的死亡赔偿。
赔付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死亡原因，车辆撞击导致多器官破裂。
死亡时间——
四分钟后。
江照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动。
衡明保险的理赔系统不会预测死亡。
它只负责接收报案、核验材料、筛查骗保，再根据审核结果完成赔付。
一个人至少要先死，医院开出死亡证明，家属提交申请，调查员核实身份，赔偿款才可能进入审批流程。
可眼前这份申请，所有步骤都已经完成。
死亡证明盖着齐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电子章。
交警事故认定书写得清清楚楚。
死者照片、现场照片、受益人银行卡，全都齐了。
最后一栏显示：
审核人：江照。
审批时间：凌晨两点零九分。
江照看了一眼右下角。
现在是两点十三分。
她今晚第一次打开这份案件，是在二十秒前。
屏幕上的死者名叫陈庆松，四十九岁，长途货运司机。
三年前，他给自己买了一份定期寿险，保额一百八十万元，受益人是妻子曹丽芳。
保单正常。
缴费正常。
没有借贷，没有异常投保，也没有在近期提高保额。
怎么看都不像骗保。
问题是，系统里的死亡日期是十月十三日。
今天就是十月十三日。
死亡时间两点十七分。
距离现在还有三分多钟。
江照拿起桌上的值班电话，拨通投保时登记的号码。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第五声，对面接通了。
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问：
“谁啊？”
背景里有人拖动椅子。
碗筷碰撞。
女广播不断重复：
“夜间驾驶容易疲劳，请各位司机合理休息，安全出行。”
江照看了一眼现场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趴在碎裂的玻璃门下，身旁散着半碗面。
门上贴着一张黄色广告。
——清河牛肉面，二十四小时营业。
“陈庆松？”
“是我。”
“我是衡明保险理赔调查员江照。你现在是不是在清河高速北区服务站？”
对面吸面的声音停了。
“你怎么知道？”
“马上离开面馆。”
“啥？”
“不要走正门，从厨房后门出去。现在。”
陈庆松笑了一声。
“你们搞诈骗的现在都这么演了？”
“我不需要你的验证码，也不需要你转钱。”
江照盯着事故照片右上角。
照片里，面馆外的电子时钟显示两点十七分。
一辆蓝色重型货车斜撞进服务区，车头顶着玻璃墙，驾驶室挡风玻璃上挂着一块红布。
她翻到事故认定书。
肇事车辆车牌，齐B·73109。
驾驶员因连续驾驶十三小时，在驶入服务区时失去意识。
江照的语速快起来。
“陈先生，面馆正门外四十米，有一辆蓝色重型货车。”
“车牌齐B·73109，挡风玻璃上挂着红布。”
“它会冲进你现在坐的位置。”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男人放下筷子。
脚步声响起。
“你看见我了？”
“出去！”
“你到底——”
刺耳的鸣笛突然从听筒里炸开。
陈庆松骂了一句。
紧接着，椅子翻倒，人群尖叫。
有人大喊：
“车！车冲过来了！”
江照握紧电话。
“往后门跑！”
轮胎碾过减速带。
发动机的轰鸣越来越近。
陈庆松没有挂电话。
她能听见他在跑，急促的喘息，鞋底踩过油腻地砖的声音。
“后门锁了！”
“砸开！”
“上面有链子！”
电话里传来撞门声。
一次。
两次。
玻璃碎裂的声音陡然盖过一切。
巨响之后，通话中断。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两点十七分。
江照没有眨眼。
理赔页面自动刷新。
原本标注为“待复核”的灰色姓名，变成了红色。
【被保险人死亡状态已确认。】
【赔付指令已执行。】
【一百八十万元已转入指定账户。】
办公室里只剩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
江照重新拨打陈庆松的电话。
无法接通。
她拨了清河高速服务站的报警电话。
接线员的语速很快。
“确实发生了车辆撞击事故。”
“救援人员已经到达。”
“伤亡情况还在确认，请问您和现场人员是什么关系？”
江照看着屏幕上的死亡照片。
照片一分钟前就已经存在。
“我是他的保险调查员。”
对方沉默了一下。
“事故刚发生，你们已经收到报案了？”
“没有。”
江照说。
“我比事故早四分钟收到。”
挂断电话后，她立刻查看案件生成日志。
普通调查员只能看见前台流程。
江照拥有反欺诈调查权限，可以追查每一次文件上传、账号登录和字段修改。
申请创建时间是十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创建账户不是客户、医院，也不是任何一名理赔员。
来源栏只有一串她从没见过的字符。
NEXT24-A01。
上传死亡证明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十四分。
交警事故认定书，零点十六分。
事故现场照片，零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真正的车祸发生前两个小时，系统已经收到了全部材料。
江照打开死亡证明。
文件编号可以在医院电子平台查询。
她输入编号。
系统提示：
该编号不存在。
她再查询交警事故认定书。
同样查无此件。
可就在两点十七分之后，两个文件上的验证标识同时变成了绿色。
江照重新进入医院平台。
那张原本不存在的死亡证明，出现了。
签发时间，两点二十六分。
比现在晚了九分钟。
她看了一眼电脑时钟。
两点十八分。
这不是有人提前伪造了文件。
系统正在把未来的材料，发送到现在。
江照靠向椅背，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
她做了七年反欺诈调查。
见过丈夫为骗取赔偿，在妻子失踪后伪造尸体。
见过父母把患病孩子推入河里，再拿着保单到公司哭。
也见过被保险人假死十年，换了三座城市生活。
所有骗局都有目的。
钱、债务、感情或者逃避。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伪造四分钟后的死亡。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江照接起。
没有人说话。
听筒里只有极轻的电流声。
“这里是反欺诈调查部。”
依旧没有回应。
几秒后，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起。
“江调查员。”
江照握着听筒。
“你是谁？”
“陈庆松已经死亡。”
“我知道。”
“你没有阻止。”
“所以你打来是想看我什么反应？”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
“你拨出了电话。”
“这不符合流程。”
江照看向电脑。
屏幕上的鼠标指针自己移动了一下。
“什么流程？”
“调查员只负责判断赔案是否真实。”
“无权干涉被保险人的生命轨迹。”
“你提前把案件推给我，就是为了看我会不会干涉。”
没有回答。
江照继续问：
“NEXT24是什么？”
电话挂断。
与此同时，电脑上的理赔页面自动关闭。
桌面短暂黑屏。
几秒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窗口弹了出来。
黑色背景。
没有公司标志。
左上角只有一行白字。
【二十四小时预结算名单】
下面排列着七份案件。
第一份已经变红。
陈庆松。
死亡时间：10月13日02:17。
死亡原因：车辆撞击。
状态：已完成。
第二份案件的被保险人名叫刘曼青，三十二岁。
死亡时间：10月13日05:40。
死亡原因：高空坠落。
状态：等待结算。
第三份，赵巡，二十七岁。
死亡时间：10月13日07:12。
死亡原因：药物过量。
第四份，余秀琴，六十八岁。
死亡时间：10月13日10:03。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第五份，孙川，四十一岁。
死亡时间：10月13日14:25。
死亡原因：溺水。
第六份，杜文凯，五十五岁。
死亡时间：10月13日18:30。
死亡原因：火灾。
第七份，何晚宁，十五岁。
死亡时间：10月13日21:10。
死亡原因同样是火灾。
七个人来自不同城市。
职业、年龄、家庭情况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买过衡明保险的产品。
最早的一份保单已经生效二十年。
最晚的一份，才生效十九天。
江照尝试打开刘曼青的申请。
系统拒绝访问。
她搜索名字。
普通理赔库里没有案件。
客户库里却能找到这个人。
刘曼青，短视频平台美妆博主，住在齐州云港公寓二十七层。
保单受益人是她的父亲。
距离她坠楼，还有三个小时二十二分钟。
江照拿起手机，准备拨打登记号码。
屏幕突然弹出安全提醒。
【禁止联系名单目标。】
【重复干预将触发权限回收。】
她没有理会，按下拨号键。
电话无法呼出。
公司内网切断了她的手机信号。
江照换成值班座机。
号码拨到最后一位，听筒里传出忙音。
她尝试登录外部联系系统。
账号显示异常。
门禁权限、打印权限、外发邮件权限，也在同一时间被锁定。
江照终于明白，刚才那通电话不是提醒。
是警告。
她取出随身记事本，开始抄名单。
手机无法拍摄保密系统。
公司电脑也不能连接任何外部设备。
但他们暂时封不住一支笔。
她刚写下何晚宁的名字，窗口突然闪动。
七份案件下方，多出了一条空白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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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出现的是一张证件照。
黑色西装。
头发扎在脑后。
唇角没有笑意。
江照认得那张照片。
三年前更换工牌时，公司人事部替她拍的。
空白栏里的文字一项项浮现。
第八名被保险人：江照。
死亡时间：10月14日23:45。
死亡地点：衡明保险总部大楼。
死亡原因：高空坠落。
警方结论：自杀。
状态：等待结算。
江照盯着最后一栏。
她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寿险。
这份保单的投保时间，却是六年前。
就在她进入衡明保险的第二天。
保额五千万元。
投保人：衡明保险集团。
受益人——
也是衡明保险集团。
屏幕上跳出新的倒计时。
45:26:31。
四十五小时二十六分钟后，江照会从自己工作的这栋楼上跳下去。
系统已经替她处理好了赔偿。
甚至提前写好了遗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