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启泰元年,六月廿九这日,神京城北静王府消暑花厅内,水溶斜倚铺着竹编冰簟的凉榻上,手里捏着块红艳艳的蜜瓤西瓜,清甜汁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花厅四角各立着一台奇巧木造物件,是他前些日子亲手画了图样,唤府里工正所赶制的人力连杆风扇。
只见四个小厮分守在木架两侧,双脚轮番蹬踩底下粗木连杆,吱呀咯吱响个不停,上头布制扇叶转得忽快忽慢。
水溶无奈翻个白眼笑骂,
“瞧着劳师动众,蹬了这许久也没几分凉风,反倒满屋子飘着你们一身汗腥气,实在败兴,换人换人”
几个小厮听见这话,忙小心从风扇上下来,齐齐弓着腰赔笑,领头那个年长些的小厮抬手抹了把满脸热汗,苦巴巴回话,
“王爷宽宥,体恤奴才们,这木料沉得压人,自辰时蹬到现下,两条腿早酸得抬不起来,再蹬上半个时辰,怕是骨头都要生生蹬断了去。”
水溶听了也不动气责罚,本就是少年人心性,随手将咬剩半块的西瓜往描金朱漆果盘里一丢。
身侧立着的大丫鬟初兰见状,忙捧着一方浸透井中凉水的素绢丝巾,含笑递到他手边,
“前阵子王爷染了暑气,一连好几日恹恹提不起精神,总算静养这半月才缓过来,瞧这眼下的精神气,比往日足了何止许多。”
水溶接过绢子慢条斯理擦净瓜渍,面上只淡淡一笑,心底却暗自长叹一声,旁人只当他大病初愈,谁又晓得这副十七岁的郡王皮囊里,早换了个自蓝星穿越而来的异乡魂魄。
原来上月那场高热昏沉,原身足足昏睡三日,竟叫蓝星一名二十余岁的工科高材生水镕夺了舍。
待他慢慢消化完这一具身子从小到大的全数记忆,才惊觉自己落脚的天地正是那本传世石头记所言的红楼世间,阴差阳错成了书中那位性情温雅身份尊贵的北静郡王水溶。
算起来两年前,上一代北静王水栒撒手薨逝,彼时太上皇仍在位,感念北静王府自太祖开国时功高,破格允他年少承袭郡王世爵,如今朝堂上还挂着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清贵荣衔,体面非常。
正自心中辗转思量,花厅外头帘栊一动,传来靴履声响,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垂手立在门槛之外,正是王府长史官张贵。
此人一身石青色五品文官补服,腰间束着素银窄带,神色恭谨畏慎,压低声音向内通传,
“王爷,今晨城南别苑遣人进城报丧,老王爷昔日的侍妾颜氏,昨夜受不住旧疾,已经没了。”
水溶手里擦手的绢子一顿,旋即漫不经心点点头,
“没了就没了,按府里旧例置办丧仪,些许小事不必专程来回我。”
张贵躬身打了个千,又往前挪半步,低声续道,
“奴才已吩咐长史司知会账房,支取相应银两送往别苑料理后事,只是还有一桩难处,那颜氏膝下育有一女,今年才十二岁,如今生母亡故,奴才还得请示王爷,是否寻府中无儿无女的老人,将姑娘过继过去抚养?”
水溶听罢也是皱起眉头,闭了眼细细翻检脑海深处尘封的旧事来。
北静王府人丁单薄寥落,比不得荣宁二府的枝繁叶茂儿孙成群,水溶本是水栒最小的幼子,上头原有两位嫡出兄长,奈何都年幼夭折,这才轮到他承袭爵位。
老王妃卢氏当年为保王府香火绵延,不顾三十余岁高龄产妇的危险,拼尽心力诞下水溶,生产时亏耗过甚,不出两载就一病归西,是以水溶压根不记得生母的样貌和事迹。
而老王爷接连丧子丧妻,心中郁结难解,再叠加多年领兵出征攒下一身劳疾,两年前终究撑不住撒手人寰。
府中其余侧妃侍妾虽也曾诞下一子二女,但多是养不活,独独这个庶妹水清漓平安长到十二岁,只因生母位份低微,老王爷薨逝后就跟着一众年长姬妾迁居城南别苑。
心中权衡一番后,水溶咂摸着坐起来,
“说到底也是王府的骨血,小小年纪失了生母,着实可怜见的,府里平日清静,正好缺个自家妹妹相伴解闷,过几日办得了丧事,遣妥当婆子车马,把姑娘接回王府安置,再拨些细心稳重的嬷嬷和丫鬟贴身伺候。”
“奴才谨遵王爷令旨,这就下去安排。”张贵得了水溶的意思,轻手轻脚退至廊下,一溜烟去了。
正要让丫鬟拿冰镇酸梅汤喝时,一旁小厮头子李荣凑过来,小声提醒着,
“王爷休养了半个月,明儿可要去赶大朝?”
大虞每逢初一十五是大朝,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上朝,水溶作为朝廷仅有的几个王爵之一,原本是每日五更都要去紫宸殿面圣的。
水溶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总不好叫圣上说咱们懒政,去就去罢。”
“奴才省得……”
盛夏三伏天亮得早,窗外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初兰就领着三四个丫鬟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梳洗。
先以清水净了面,又取过熏过兰香的中衣衬上,外头披上郡王专属的正红色四团行龙补服,腰束玲珑碧玉带,头戴鎏金丝织翼善冠,一身朝仪穿戴得齐整妥当。
待步出侧门李荣已备妥八抬朱漆郡王大轿,轿旁执事和掌灯小厮齐齐侍立。
水溶却只摆了摆手,
“今儿个不坐轿了,去把我那匹乌云踏雪牵来。”
李荣顿时一脸赔笑,紧赶两步上前低声劝道,
“我的好爷,前阵子暑热缠绵,足足养了半月才缓过元气,去皇城路途不近,天又燥热,骑马颠簸岂不劳乏,依奴才看还是乘轿妥帖些。”
水溶不耐烦摆摆手,
“不妨事,闷在府里养了许久,浑身筋骨都懒怠僵住了,正好骑上马舒展松快一番。”
旁人只当水溶突发奇想,却不知此时他早已脱胎换骨。
大虞世间武学共分九重境界,百余年之前初代北静王是一二百年来独一份修至九重顶峰的绝世高手。
当年随太祖起兵定鼎天下,初代王爷鞍前马后,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和临阵救主五样头等军功,一人尽数包揽,凭赫赫战功首封郡王,北静王府世代以军功立府,家中武笈秘籍代代相传。
原主自幼一心埋首诗词文章,只爱笔墨丹青,刀枪骑射半点不肯沾手,皮肉单薄比寻常文官还要文弱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