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房东的微信：“月底再不交租，东西我给你扔出去。”
陆鸣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兜里还剩三百二十七块。
这是他全部的财产。
三小时前，他收到了法院传票——导师王建国起诉他侵犯名誉权。三十五天后开庭。
他走进白石洲的巷子，上楼，推开那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行李箱。墙上贴着元素周期表和密密麻麻的反应方程式。
他拉开椅子，按下电源键。
屏幕上，一个叫“神农”的程序正在运行。
这是他写了四年的代码——一套基于深度学习的无机催化材料仿真框架。给它一组目标参数，它能自动搜索晶体结构空间，输出最优的催化剂配方和合成路径。
他正准备输入搜索指令。
但屏幕上的光标，已经在闪烁了。
不是等待输入的那种闪烁——是指令已经开始执行的那种。
陆鸣愣住了。他没有按下任何键。
他迅速调出系统日志。日志显示：三分钟前，神农自动加载了他上一次中断的任务参数，重新启动了搜索。
他没有设置过这个功能。
CPU占用率瞬间飙到百分之百，风扇转速急剧升高，整个房间充满了嗡嗡的噪音。神农已经在算了。
陆鸣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bug。
他只知道，神农正在做一件他没有命令它做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屏幕上，搜索空间的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是最有可能藏匿最优解的区域。
陆鸣咬了咬牙，调出任务管理器，把所有后台进程全部杀掉。他甚至拔掉了网线——不是为了上网，而是为了省下那一点点系统资源。
神农的进度条又开始缓慢移动。
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百。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神农 v3.7.1-alpha]搜索完成。有效迭代次数：20，847，361。
候选结构数量：1。
最佳候选：NiFe-LDH@Co3O4异质结构。
预测成本：47.3元/kW。
预测效率：92.1%。
置信度：98.7%。
陆鸣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四十七块三。九十二点一。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置信度。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凯。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喂……”赵凯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凯子，帮我一个忙。”
“鸣哥？这他妈几点啊……四点了大哥……”
“我要用你的实验室和中试线。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又要搞什么？”
“做催化剂。AEM的。”
“你疯了？那玩意儿王建国烧了五千万都没做出来。”
“我做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行。明天下午，我让人给你开门。”
陆鸣挂了电话。
他重新坐到桌前，打开神农的日志文件，把那条结果截图保存，上传到区块链存证平台。四年来，每一次迭代、每一次参数修改、每一次计算结果，他都做了哈希存证。累计存证记录超过两万条。
如果王建国想在法庭上否认他的成果，这些存证就是他的子弹。
第二天下午，陆鸣准时出现在赵凯的工厂门口。
赵凯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他。
“瘦了。”
“你也胖了。”
“操。”赵凯把烟掐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看看我的地盘。”
实验室里，陆鸣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到电脑上。里面是神农输出的完整实验方案——合成步骤、反应条件、表征方法、性能测试标准，一应俱全。
赵凯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个合成路径……我没见过。”
“当然没见过。这是全新的。”
“你确定能跑通？”
“不确定。所以才要用你的设备试。”
实验从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第一步是配制前驱体溶液。陆鸣戴着护目镜和手套，按照神农给出的配比，将镍盐、铁盐和钴盐依次溶解在去离子水中。
第二步是共沉淀。他将碱液缓慢滴入混合盐溶液中，同时控制温度和pH值。神农给出的条件是：温度八十度，pH值九点五，滴定速率每分钟两毫升。
陆鸣的手很稳。他做了四年实验，闭着眼睛都能操作这些步骤。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是他全部的未来。
第三步是水热处理。他将沉淀物转移到高压反应釜中，设置温度为一百二十度，保温十二小时。
“等吧。”陆鸣摘下护目镜，“明天早上出结果。”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鸣打开了高压反应釜。
一股蒸汽扑面而来。他戴好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反应产物——一团深棕色的固体沉淀物，质地均匀，没有明显的杂质颗粒。
他把样品送到XRD室。赵凯帮他开机、校准、设置参数。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X射线穿透样品，探测器开始收集衍射信号。
屏幕上，衍射图谱缓缓展开。
陆鸣盯着那条曲线。
峰的位置不对。
和神农预测的完全对不上。
赵凯凑过来：“怎么样？”
陆鸣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是合成步骤出了问题？还是神农算错了？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实验记录。每一步都没有问题。
他回到电脑前，调出神农的原始数据，逐行比对。
然后他发现了——
不是合成错了。是XRD仪器没有校准。
赵凯的这台老设备，角度偏移了0.5度。
他重新校准仪器，重新扫描。
这一次，图谱上的每一个峰，都和神农的预测完美重合。
陆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凯：“……成了？”
陆鸣：“成了。”
接下来的电化学测试只是走个流程。
结果显示：过电位二百三十毫伏，电流密度每平方厘米五百毫安，稳定性测试连续运行一百小时后性能衰减不到百分之五。
所有指标，全部达到甚至超过了神农的预测值。
赵凯站在测试仪器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转头看着陆鸣，表情像是见了鬼。
“鸣哥……你他妈是怎么做到的？”
陆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一排绿色的“PASS”字样，手指微微颤抖。
三十五天后，他要带着这些数据走上法庭。
他要让王建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学术成果。
当晚，陆鸣回到白石洲的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登上区块链存证平台，把今天的实验数据和测试结果全部上传存证。加上之前神农的计算日志，他现在手里有四年的完整证据链。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不是微信，不是邮件。是神农的终端界面发出的声音——他从来没有设置过任何提示音。
他坐直身体，看向屏幕。
神农的黑色窗口里，多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代码。
不是他写的。
陆鸣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没有删。
他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神农 v3.7.1-alpha]检测到未注册指令集。是否启用扩展模式？ Y/N
陆鸣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没有按Y。
也没有按N。
画面定格在他的手指上。
【第一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