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慕新桥的照明矩阵准时切入第七档。
市政上月下达的《战备资源统筹调配指令》将全市桥梁照明从十档压降至七档。官方通告的措辞是“能源结构优化”,但苯市地下网络里流传的翻译只有一句:反应堆输出功率不足。不无储能不足的原因。
至于不足的原因,有人在暗网论坛发帖,说是苯市在向泛亚环保联盟递交投名状。
扯淡。真要讲环保,怎么不见地面道路晚上别运行了,应该好好推广悬浮车?
这不过是系统过载前的一场拙劣彩排。
整座城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后颈。七档路灯的色温是2200K,低色温的光晕砸在桥面上,那些在街头摇曳的身姿被拉出扭曲的阴影,像一群在低分辨率画面里穿行的NPC。
段掣觉得七档刚好。
太亮了刺眼,太暗了低空巡逻机就会降高度查验电子证件,旋翼下压的气流会吹乱他的发型。七档是个精确的阈值——够把他的影子投在桥面,又暗到让监控探头的面部识别算法失效。
苯市本地人给慕新桥起了个诨名:忏悔桥。
段掣原本陪家人逛街,走着走着便脱队上了桥。桥面铺设的是高分子黑曜石,表面涂覆吸光涂层,白天看着冷硬,到了晚上,路灯的碎光砸在上面,人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抛光镜面上。防滑涂层是某种温感仿生材料,脚底传来的触感比真实石材更精确,也更虚假。
三年前有个女人从这里翻下去,落水时连水花都没溅起。第二天打捞上来,脸上的防腐妆面依旧完整。起初这桥籍籍无名,直到后来,总有活不下去的凡人来此“献祭”,一年一个,硬生生把这里供上了本地新闻的头条。
想死的人来忏悔,怕死的人也来忏悔。桥栏上的全息留言区刻满了数据流:有人忏悔没早点辞职,有人忏悔没能拉住那个跳下去的人,还有人忏悔自己连站在这里忏悔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个科技以指数级狂飙的时代,死亡成了系统最讳莫如深的禁忌。没完没了阻止人们去认识“生命宝贵”。
智能已经按照代码用冰冷的数据推送阻挡人类走向终结。
但段掣不是来忏悔的。
他只是觉得,站在一个随时能死的地方,比待在那个恒温恒湿的家里要舒服得多。
他把右胳膊搭在栏杆上,手垂向虚空。头顶的巡逻无人机悬停,幽蓝的扫描光束精准掠过他的指关节,虹膜识别、步态分析、情绪波动阈值检测,三秒完成。
“滴。”绿灯亮起。
【好公民。】
还有什么灯呢?段掣不知道。作为一个从未做过出格之事的模范公民,他的人生履历干净得像一张未被写入任何代码的白纸。
“公民段掣,您的异常停留时间为——”
他抬手摘下了耳后的骨传导耳机。这玩意儿比他姐段妙离还要啰嗦。段妙离作为段家这一辈的长姐,虽然每次交代事情都啰里啰嗦,但至少能把前因后果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这台机器,永远只会用毫无起伏的机械音说:“如需帮助请说一,如需转接人工请说二。”等你真按了一,它只会告诉你:“已为您预约心理疏导,当前排号二十分钟。”
段掣就这么靠着栏杆,看着水。水面是那种吞噬一切的纯黑,吸光涂层把月光也吞了进去,连倒影都懒得留下。
就在这时,抛光的黑曜石桥面上,多出了一道倒影。
那影子本该是走过去的,却偏偏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硬生生钉住了。段掣先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女人,一袭红裙,款式并不暴露,但那红却红得刺目,砸在漆黑的桥面上,像是一滩正在缓慢凝固的鲜血。裙摆堪堪及膝,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她站得笔直,双腿修长,但那种站姿隐隐透出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那是长期在某个特定地点签到、待命的人才会有的姿态。头发在脑后扎得极紧,勒出她微挑的眼尾和上翘的眉峰,平添了几分凌厉的媚意。
她的眼睛在光下也是暗棕色,在七档路灯的昏黄光晕下,也透出冷静,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个神经病,那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段掣可不觉得,这样一个美丽的陌生女人,大半夜跑到忏悔桥上来,只是为了找他要个联系方式。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尚未褪去的勒痕。右手插在裙兜里,不知道握着什么致命的物件。
她微微歪了下头。
“你也是段家的人。”
机械的语气里察觉不到任何情绪起伏,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段掣没动,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算是吧。你谁?”
“杀你的人。”她把头歪向另一边,似乎在评估这个角度是否更合适,“不过今晚不上班。”
段掣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挺蠢的,但他没停下嘴角的弧度。
“你们杀手还分上班不上班?”
“分啊!”她走过来,停在栏杆旁,与他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组织分早晚班。早班负责日出到日落,晚班负责日落到日出。我是早班的。”
“所以晚上出来玩?”
“对。晚上不执行任务。这是规矩。”
“规矩”这两个字语气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明显是有点骄傲,还像是在讲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如果不遵守规矩,哪来的休息时间?而一旦熬过休息时间,马上又会有新的目标名单塞进手里。
“那你们早班的人,晚上遇到目标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见了就看见了,明天再说。”
她说得理所当然,做得也大大方方。
段掣转头看向水面,远处飞行的无人机扰动的气流,一点点触碰男人的脸面,扬起女孩的发丝。
巡逻无人机又兜了一圈,大概是读取了两人的情绪波动数据,判断没有暴力风险,便扇动着旋翼,飞往桥的另一头了。
“所以你现在看见我了。”他说。
“嗯。”
“明天来杀我。”
“不一定。”
“为什么?”
时莎没立刻回答,右手插在裙兜里手指动了动,段掣听见了金属部件相互碰撞的、极其轻微的脆响。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目光依旧像泡过的茶叶般沉静,“你这种人,怎么会站在这种地方。”
“哪种人?”
“废物。”
段掣没接话,外面已经把他传的这么废乎其废了么,连杀手组织都这么肯定。
不是小姐这么肯定干什么,我的脸面啊,我的面子啊,我的名声啊,谁弄的啊!
“嗯哼!”
“废物”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极长,段掣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是在问他,还是在借着这个夜色,跟她自己确认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