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学钢琴,周二学英语会话,周三学书法,周四学芭蕾,周五学游泳。周六早上还有数学补习。
我的日程表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是这样。母亲说,女孩子要会弹琴、会说话、会写好看的字,走路要挺直,笑的时候不能露出牙齿。她不叫我名字,叫我“鹭岛家的孩子”。父亲是建筑师,常出差,回来的日子会在客厅看图纸,问我作业写了没有,然后上楼。
我不记得他最后一次摸我的头是什么时候。
四年级暑假开始前一周,母亲在餐桌上说:“下周去响岛。”
我愣了一下。响岛是一座岛,我在地图上见过,很小,在本岛以南。
“去做什么?”
“你父亲在那边有工程,我去看看进度。”
“我也去?”
“对。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问:“那钢琴课怎么办?”
“停一周。不会少弹一次就退步。”
母亲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商量。我低头吃饭,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那座岛是什么样子。地图上它只有一个很小的点,周围全是蓝色,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我睡不着,起来翻了翻书柜,找到一本旧的地理图册。响岛那一页写着:人口约三百,以渔业为主,有一座建于明治时期的灯塔。
灯塔。我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出发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短裤,母亲说我穿得太素了,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我不喜欢那件裙子,但没有说。
渡轮上人不多。母亲坐在船舱里看杂志,我站在甲板上。海风很大,我按着裙摆,头发被吹得到处飞。海水从深蓝变成浅绿,又变成灰白。岸越来越近,我能看到码头的水泥地、几栋矮房子、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塔。
船靠岸的时候,母亲收起杂志站起来。“跟紧我。”
我跟着她下了船。码头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鸥站在柱子上面。地上有碎贝壳,白色的,踩上去嘎吱响。母亲走在前面,我小跑着跟上。她没有回头看我。
我们沿着一条水泥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旧房子,有的门口晾着渔网,有的窗台上摆着空瓶子。走到尽头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子,门口挂着招牌——“潮见庄”。母亲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厅,一个年长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
“你好,我姓鹭岛。预约过的。”
“啊,鹭岛太太。房间准备好了,二楼左手边那一间。”
母亲点点头,拿了钥匙就上楼。我跟在后面,踩在木楼梯上的时候脚下吱嘎响。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面能看到海。我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海水在下午的光里是深蓝色的,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很浅的灰线。
“放好东西下来吃饭。”母亲说完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风吹进来,带着海的气味,和本岛不一样。本岛的海闻起来是远的,这里的海就在面前。
吃过午饭,母亲说她要出去一趟。“你在房间待着,不要乱跑。我天黑前回来。”
“你要去哪?”
“看一个老朋友。”
她没说是谁。她换了一双矮跟的鞋,拿了一个手包,出门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很安静。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是老板娘和另一个人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也散了。整栋民宿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没有母亲的身影。巷子是空的。
我在房间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我换了鞋,下楼,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到一条小路,沿着路走大概五分钟就到了海边。那里不是码头,是一段不长的沙滩,岸边堆着一些被海浪冲上来的木头和塑料瓶。沙滩上没有人。
我沿着水边走。浪花涌上来,又退回去,留下湿的沙面,像被熨过一样平整。我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划了一道线。浪涌上来,把它冲掉了。我又划了一道,又被冲掉了。
第三次画的时候我画了一条很深的线。浪涌上来,把它冲了一半,留下的痕迹比之前深一些。
我蹲在那里看那条线慢慢被下一波浪彻底冲平。然后我站起来,听到身后有声音。
我转过头。
一个女孩蹲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灰色的短袖,光脚。她看着我。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我一转头,她也不躲,只是看着。
我们隔着几米对视。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湿沙上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住了。她比我矮一点,头发到肩膀,眼睛很黑,睫毛很长。她的脸上沾着沙子,鼻子底下有一道红色的痕迹,正在往下滴。
“你流鼻血了。”我说。
“我知道。”
“你有手帕吗?”
“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抽了一张,叠了两折,塞进鼻子里。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是新来的?”她问。
“嗯。”
“住哪家?”
“潮见庄。”
“那是我婆婆的店。”
我看着她。她拿纸巾按着鼻子,手指上有干掉的泥印。
“你叫什么名字?”
“鹭岛海音。”
她重复了一遍,发音很慢。
“好难念。我叫你‘海’行不行?”
“那你叫什么?”
“美咲。”她说,“但你可以叫我‘潮’。”
“为什么叫潮?”
“因为我从小住在海边。潮水我比谁都熟。”
她说着把纸巾拿下来看了看,血已经止住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你刚从本岛来的?”
“嗯。”
“那你见过灯塔吗?”
“还没。”
“我带你去。”
她没有问我想不想去。她说完就转过身沿着沙滩走。我跟在她后面。她的脚印很浅,踩在湿沙上一会儿就被水冲平了。
灯塔比我在远处看到的更大。白色的塔身,底部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灰褐色的石头。塔底有一扇铁门,锁着。她从门旁边的石头底下翻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你偷的?”
“不是偷的。这钥匙一直放在这里。”
她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里面很暗,有铁锈和海藻混在一起的气味。楼梯是螺旋形的,铁板铺的,踩上去咚咚响。我扶着墙走,墙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爬到最上面的时候,风一下子大了。围栏到我腰那么高,往外看,海从四面八方展开,蓝得不像真的。风把头发吹得贴在脸上,我按了一下发箍,它被吹歪了。
她靠在围栏上,面朝海。
“能看到本岛吗?”
“今天看不到。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一条灰色的影子。”
“你经常来这里?”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她转过来看我。“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家庭主妇。”
“你爸呢?”
“建筑师。他在岛上有工程。”
“那你暑假都会在这里?”
“大概。”
“那明天你还来吗?”
我没回答。她又转回去看海。风很大,她的头发在风里乱飞,她也不拨。
“明天退潮的时候会有滩涂露出来。有螃蟹和贝壳。”
“你在跟我说话吗?”
“这里只有你。”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围栏的铁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是温的。
“明天几点退潮?”
“下午三点。”
“那我三点来。”
“你说了算。”
她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圆圆的,扁平的,灰白色。她把石头放在手心里翻了一下,然后递给我。
“给你。”
“为什么给我?”
“不知道。就是想给你。”
那块石头在她手心里躺着,边缘很光滑,像被海水磨了很久。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掌,凉的。
“谢谢。”
“不用谢。”
她说完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你妈该回来了。”
我跟在她后面下楼。铁板的声音在塔壁之间反复弹着。到了外面她把门锁上,钥匙放回石头底下。
“明天三点。”她说。
“嗯。”
她转身往码头方向跑了。光着脚跑在水泥地上也不怕烫。我看着她的背影变小,拐过墙角不见了。
我低头看手里那块石头。灰色的,像一颗很扁的卵。握在手心里有一点点凉。
回到潮见庄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厅里喝茶,看到我进来,没有抬头。
“去哪了?”
“海边。”
“裙子脏了。”
我低头看。裙摆沾了一圈湿沙和盐渍。
“去换了。”
我上楼换衣服。换下来的裙子搭在椅背上,湿的地方在慢慢变干,留下白色的盐痕。我把那块石头放在窗台上。从窗台看出去,能看到灯塔的塔尖。它站在那里,白的,很安静,像一直在等什么。
我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