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不知岁月长,云遮雾绕间,谢辞住在这座深山老林里,已经记不清是多长岁月了。
世人若见了他,定会觉得他是个清冷孤绝的年轻公子,却绝不会想到,他其实是一棵活了千年的梓木。
凡间的梓木是一抹药材,味苦、性寒,归肺、肝经,能清热毒、驱虫。
梓木未开花时候是一种草木清苦香,开花后散出淡淡的山野淡花香。
谢辞是千年梓木成精,在深山之中,修练千年,其术法高超,深不可测。
谢辞所居住的深山老林山灵精怪较少,反而稀有的草药,灵药,颇多。
梓木本是草药,长年吸纳山川日月精华,属至清至阳之气,他在生活在这深山里,能镇秽、驱阴邪、散妖气。
精怪靠近这深山,会被千年梓木的清气灼伤修为,所以会主动远离。
故尔在这深山之中反而生活清净。
谢辞是梓木开智成人形,气质温和,不喜争斗,其生来便能共情人间悲欢。
他偶尔会去山下城镇买一些书籍观看,学习凡间的书字典籍,看凡间的病理医书,他认识很多草药,也学会了精深的医术,关于简单的符纸,道术更是手到擒来。
梓木成精,如若生出感情,一生只能恋一人,永不会背叛所爱之人,如若存背叛之心,一年内,每日遭受神魂碎裂之痛。
直到最后灰飞烟灭,所爱之人若不能回应,则本体梓木会在十年内慢慢枯萎,魂散道消。
世人不知,爱既能灭其魂亦能生其根。
故尔,谢辞从不轻易与凡人沾惹任何关系。
千年前,谢辞不过是悬崖边一截枯木,后来不知怎的,吸饱了天地间的日月精华,竟生出了灵智,化作了人形。
他生性喜静,不问世事,平日里除了在山里打坐修行,偶尔也会背着一篓子名贵草药下山,去镇上的医馆换些银两,用换来的银钱买一些米面油盐,再买几匹素净的棉布。
这凡尘的日子,柴米油盐,日出日落,比那深山老林里死寂的黑暗要鲜活很多。
这日黄昏,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兜着一兜子化不开的墨。
谢辞背着竹篓,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山下小镇的青石板上。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谢辞撑念一法决,光晕呈圆形环绕在他周身,快到镇上时,他撤去术法,撑开自己的油纸伞。
刚到镇上集市,突然瞥见巷子深处有一群稚童正围在一起,对着中间的人拳打脚踢。
他微微蹙眉,缓步走近。
看清楚了中间被打之人,约莫五六岁的女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满是泥水和伤痕。
那女孩并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护着怀里半个脏兮兮的冷馒头。
“小叫花子,还敢护食!看老子不揍死你!”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用那双满是泥污的手拼命护着那半个馒头,眼神凶狠又绝望。
谢辞站在雨幕中,静静地看着。
千年岁月里,他见过太多枯荣,也见过太多人性的恶。
他本该转身离开,毕竟凡尘的蝼蚁之争,与他一株千年梓树何干?
可就在一个小乞丐举起手里的石头,狠狠朝女孩脑袋砸去时,女孩突然抬起头,隔着瓢泼大雨,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欺负她的人,直直地撞进了谢辞的眼里。
“啪。”
谢辞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住了砸向女孩的石,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小乞丐看清来人——一袭青衫,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偏偏周身又萦绕着一股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属于古树的幽冷气息。
谢辞只说了一个字“滚”声音不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几个小乞丐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
雨还在下,女孩蜷缩在泥水里,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幼兽,谢辞垂眸,看着她怀里死死护着的那半个馒头。
他沉默了片刻,从衣服里拿出一抹白色的方帕“擦擦吧,没人抢你的馒头了。”
女孩接过方帕并没有擦去脸上的泥水,反而擦了擦馒头,大口啃起来。
谢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千年的孤寂,好像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油纸伞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风雨。
他说“跟我走吧。”,女孩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去哪儿?”
“回山里。”
谢辞转过身,青衫在风中微微扬起,说“你愿意拜我为师吗?我们一同住在深山小院中,我教你读书识字,学简单术法,让你吃饱穿暖,在这个残忍的世间活下去。”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的,那是她这短暂的一生中,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起一把伞。
谢辞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了摇头,她没有名字,以前收养她的父母只管叫她草儿,她六岁时候就被赶出去了,说把她抱来的贵人没有给多少银子,只能养活她六年。
女孩也没有问到自己有关身世的线索,于是沦落成为了乞丐,在这个乱世之中狼狈的活着。
今天那个馒头是她最近三天唯一要到的口粮。
谢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阴沉的暮色。
他轻声说,“那你就叫慕晚吧,向晚的晚。往后,便留在山里,做个有归处的人。”
女孩咬着馒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的对她说话,像黑暗里的一束光照向粮她,她自己也没有察觉此时已经跟上了那个青衫男人向前走了一段路了。
雨声敲打着油纸伞,谢辞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那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千年梓木生出了灵智,本是为了看这世间繁华。
可他没想到,这千年岁月里,他等来的不是繁华,而是这个在泥水里,死死护着半个馒头的小丫头。
罢了,他想,既然捡回来了,那便养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