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陈默醒了。
不是闹钟，是楼下炸油条的油星溅在铁锅上，滋滋的响声顺着窗缝钻进来。屋里闷，烟味散不出去，混着走廊隔夜泡面的调料香，呛得人喉咙发干。
这是他来临州后的第三个住处，月租三百五，公用厕所。床垫里的弹簧顶在后腰上，夜里翻个身都硌得人醒。吊顶里常有老鼠跑，细碎的动静像小石子滚来滚去。
他坐起来，脚踩进凉塑料拖鞋，脚心缩了一下。
墙上挂着半块裂镜，是前租客留下的。镜子里的人穿着洗松的白T恤，下颌绷着，眼底有青黑。这个名字叫陈默，身份证是真的，来路不干净。至于原来的名字，他已经两年没在人前用过。
床底的行李箱被拖出来，最内层压着一套深灰西装。
八十块淘来的旧货，料子薄，版型却还算周正。昨晚他用搪瓷缸盛热水熨了半宿，把裤线压得笔直。拿出来时，袖口蹭到箱底的锈迹，沾了一小片黄。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
西装底下压着一本翻卷边的《结构力学》，书里夹着旧校园卡。卡面印着东南大学，照片上的人戴黑框眼镜，脸比现在更瘦，也更干净。那是他还没从程辰变成陈默的时候。
他盯了两秒，合上箱盖。
凉水扑在脸上，人终于醒透。他对着裂镜扣衬衫，扣到第二颗时扣错了眼，又解开重来。动作慢，不慌。今天不能慌。
内侧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印着“盛世华府项目部采购专员”的名片，一枚假公章，一张写满数字和人名的便签。
这场局他准备了二十七天。白天混在盛世华府工地做临时工，记住了采购流程、项目部姓名、仓库调度习惯；晚上回出租屋查供应商资料，半本便签写得密密麻麻。刘老板做建材，急着扩渠道，又爱攀大项目，是最合适的口子。
七点，他拎着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出门。
今天不能蹲在路边吃。灰西装可以旧，皮鞋可以沾泥，但人不能像穷人。
公交晃了一个半小时。豆浆早凉了，他喝一口，呛得咳了两声。邻座大妈看过来，他别过脸望向窗外。下车后又走了五分钟，皮鞋尖沾上泥，他蹲下用纸巾擦，没擦干净。袖口那片黄渍离远看不出，他也就没再管。
厂门口，门卫伸手拦他。
他递过去一根红塔山，烟盒捏得发皱。
“盛世华府的，跟刘总约了。”
门卫低头扫了眼他的皮鞋，又看看名片，挥手放行。
刘老板在办公室等着，肚子挺着，笑得热络。
“陈专员是吧？快坐快坐。”
陈默伸手握过去，力度刚好，一秒就松。刚坐下，外面有人抱着一摞单据进来。
“刘总，这批出库单您签一下。”
刘老板头也没抬，划了个名字，那人带上门走了。窗外突然炸起货车喇叭声，刘老板骂了句娘。陈默没接话，只把合同递过去。
纸角被汗蹭皱了一点。
“您先看条款。没问题的话，今天安排发货。王副总催得紧，后天必须进场。”
他只说工期，不提太多项目细节。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刘老板翻得很快，手指点在供货量那栏。
“价格没问题，就是账期……”
“货到验收，结全款。”陈默打断。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杯，没拿稳，晃出一点水。水太烫，指尖缩了一下。这个小失误反而让刘老板笑起来。
“那敢情好！”
提笔要签时，陈默又抬手拦了一下。
“差点忘了。卸货点改去备用仓库，离工地近，调度方便。王副总今早临时定的。”
他说出城郊旧仓库的地址。那地方他踩过三次，监控坏了大半，周围都是荒地。刘老板没多问，顺手把地址写在合同空白处。
后面又聊起标段，他挑无关紧要的话应了几句。刘老板连递三根烟，他都摆手，说上班时间不抽。
起身时，他膝盖磕到桌角，闷疼。他站直，顺手理了理西装下摆，没吭声。
刘老板亲自送到厂门口。等拐过街角，看不见人了，陈默才靠在树干上，从包最底层摸出按键老人机。
按号码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按错一个数。他删掉重来，呼吸放得很慢。
电话通了。
“张老板吗？货下午到，地址一会儿发你。”
“现款现货，少一分不行。”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刚才手抖。
下午四点，城郊旧仓库。
张老板的货车拉着货走了，地上只剩几个空纸箱。风一吹，纸箱哗啦响。陈默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沉甸甸的，勒得指节发疼。
袋角磨破，两张百元钞掉在尘土里。他弯腰捡起来，指尖沾了灰，直接塞回袋子。
没数。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烟雾飘进眼睛，他眨了眨。远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五点多，他去了巷子里的黑网吧，开了个单间，把假身份证、公章、剩下的名片全用剪刀剪碎。碎渣冲进厕所下水道，水堵了一下，他按了三次水箱，才冲干净。
出来后，他打车去市中心酒店。
前台办入住时，服务员递房卡，指尖碰到他的，冰凉。进房间，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电视柜上，没打开。先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浴袍站到落地窗前。
楼下霓虹铺成一片，车尾灯连成红线。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临州。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
他伸手碰上冰凉的玻璃。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屏幕亮着，是个没存过的陌生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