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星火·第一章
【时序】
大明崇祯元年,戊辰,冬十一月甲申(公元1628年12月21日)
地点:陕西西安府富平县美原镇张家村
【开篇十句】
霜风裂骨,渭水无声。
饿莩载道,烟火不成。
里甲催科,鞭声彻夜。
秀才落魄,何处逃生?
欲知乱之所起,须察乡野之情。
欲解民之倒悬,先算锱铢之利。
不看圣贤书,且看豪强意。
不入公门,焉知刀笔吏?
今日方知,世事皆在利害间。
且把这乾坤,细细剖析来看。
【正文】
天还未亮,我就被冻醒了。
屋里像冰窖一样,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我裹着那床破絮,坐在炕沿,听着外面的风声。那风里夹着沙砾,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万虫啮骨。
我得起身。若再躺下去,不是冻死,便是饿死。
昨夜赵寡妇那半碗麸皮汤,此刻早已消尽,胃里只剩下烧心的酸水。但我没去寻食,也没去想造反。眼下有一桩事,比吃饭更要紧。
我要看。
我要亲眼看看,这要将我吞噬的世道,究竟是何面目。
我扶着墙,挪到院中。院中那棵老槐,叶落殆尽,枯枝如鬼爪,直指灰蒙蒙的天穹。
隔壁传来低抑的呜咽。是赵寡妇。我侧耳细听,她在与人低语。
“……里长昨日传话,今年辽饷加派,每亩多征银三厘五毫。咱家那五亩薄田,这下可怎么活啊……”
“三厘五毫?”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那可是半斗麦子的钱。这年头,去哪里寻麦子?”
“若是交不上,怕是要锁去县衙,依《大明律》……”
话至此,戛然而止。
我悄然退回屋内,从破木箱底翻出一本发黄的《大明律》残卷。那是前任张承业考秀才时念的。我借着微光,翻到那一卷。
“凡欠粮税者,笞四十;抗粮者,杖八十,仍追纳。”
寥寥数语,看得我背脊发凉。
笞四十,皮开肉绽;杖八十,筋骨寸断。何况还要“追纳”,打完了还得交钱。
这就是悬在我头顶的铡刀。
我合上书卷,心中反倒定了几分。我要对付的不是抽象的朝廷,而是具体的里长、粮长。我得弄清,这张家村里,谁是执刀之手,谁是待宰之羔。
我走出院门,开始在这方寸之地“观风”。
村东住着张里正。他家院墙新砌,门楼高耸,两头蹲着狰狞的石狮。我去时,他刚用罢早膳,长工正为他备驴。
张里正瞥见我,眉头微蹙:“张秀才,身子大好了?”
我躬身行礼,学足了前任那股迂腐气:“劳里正挂心,学生已无碍。只是……家中乏米,特来请教里正,这辽饷加派之事,究竟是如何算法?”
张里正脸色稍霁,毕竟我是个秀才,名义上还是体面人。他捋着山羊胡道:“朝廷有旨,每亩加征三厘五毫。我张家村共有一千二百亩地,算下来……”
他算得很慢,手指在空中乱点,显是算学不精。
我心中暗叹,面上却恭谨道:“里正,学生略通九九之数,可否容学生一算?”
他点了点头。
我从怀中摸出半截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起来。
一千二百亩,每亩三厘五毫。
一千二百乘以零点零三五。
这笔账,于我而言易如反掌,于这明末乡野,却是生死攸关。
我算毕,沉声道:“回里正,共计征银四十二两。”
张里正骇了一跳:“竟要这么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声道:“里正,这四十二两,朝廷实收几何?”
他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道:“秀才莫要多问。上面层层加码,火耗、淋尖、鼠耗……送到京师太仓的,怕是不足二十两。”
果然。
《大明律》只言“追纳”,却未言这中间的“火耗”与“淋尖”。
这就是法外的乾坤,是吃人的口子。
我没有戳破,只叹了口气:“苦了村里的乡亲了。”
辞了张里正,我又往村西李大户家去。
李大户是此地豪绅,开着油坊。他见了我,眼皮都未抬,随手扔给我半块硬如顽石的饼。
“张秀才,”他嚼着肉干,含混道,“别怪我没提醒你。里正收粮,那是公门里的勾当。你要活命,要么交银子,要么……把你那七亩地卖给我,我给你指条活路。”
我接过饼,捏了捏,冰冷坚硬。
这就是世道。
一边是张里正,借《大明律》之名,行盘剥之实;
一边是李大户,仗着钱财,兼并土地,逼人卖儿鬻女;
中间是我这般“寒士”,夹缝求生,随时粉身碎骨。
我踱步回村,脑中如有一张巨网,正缓缓织就。
张里正(里甲制)——代表朝廷之苛政。
李大户(乡绅)——代表兼并之凶焰。
赵寡妇、佃户(黔首)——代表待哺之众生。
我此刻的力量,不如蝼蚁。
但我手中有一件利器,比刀剑更利。
那便是“算账”。
我能算出这四十二两银子的流向,我能算出李大户吞并了多少膏腴,我能算出这全村一百三十口人,谁能活,谁必死。
只要将这些账目,算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听……
风愈狂,吹得我浑身战栗。然我心底,却生出了一星微弱的火。
这世道病入膏肓,而病根,便藏在这锱铢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