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我爸……还能活多久？“
问话的是个穿阿玛尼西装的中年男人，腕表是百达翡丽，声音却在抖。
诊室里没开灯。
下午三点的阳光被厚重的青布帘子滤成昏黄，落在那张掉了漆的诊疗床上。床上躺着个干瘦老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朽木。
沈青璃没回答。
她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枣木圈椅里，白大褂洗得泛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腕上缠着串青色碎石手链，珠子大小不一，像是路边捡的，却被一根褪色的红绳系得极紧。
她垂着眼，正给老头诊脉。
三指轻搭，寸、关、尺。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蝉濒死的嘶鸣。
西装男人——老头的儿子王建业——额头上沁出汗。他刚从省肿瘤医院出来，主任医师的话还在耳边炸响：“晚期转移，最多三个月，准备后事吧。“
他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来的。
老城区“青璃堂“中医馆，招牌斑驳，门脸逼仄，门口连个像样的停车位都没有。要不是抖音上那条疯传的视频——一个被西医判了“死刑“的肺癌患者，被这年轻大夫三针扎得当场咳出黑血，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种地方。
“沈大夫？“王建业又催，声音发紧，“您倒是说句话，多少钱我都——“
“不是钱的事。“
沈青璃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砂砾摩挲的质感，像老收音机里漏出来的调子。她抬起眼，那双眼睛极黑，黑得不见底，看人的时候没有温度，却莫名让人心安。
“王大爷这病，“她松开脉，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鹿皮针囊，“肿瘤医院说得没错。肝癌晚期，门静脉癌栓，甲胎蛋白八千七。“
王建业脸色骤变。
“但，“沈青璃铺开针囊，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三十六根银针，粗细长短不一，最粗的那根堪比缝衣针，最细的几乎看不见，“他们说的是'最多三个月'，我没说。“
她取针。
不是用镊子，是三指捏提，针尖在昏黄光线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
“脱衣服，仰卧。“
王建业手忙脚乱帮父亲脱去汗衫。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肚皮上鼓着几个硬块，是转移的淋巴结。
沈青璃起身。
她不高，一米六出头，站在诊疗床边却像一柄出鞘的短剑。白大褂下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不是中医院里那种熬烂的苦涩，是雨后青苔混着冰片的味道，清冽得近乎冷。
“第一针，天枢。“
银针落下。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刺入腹，深达一寸五分。
王建业瞳孔骤缩——他看见父亲干瘪的肚皮上，那枚银针的尾端竟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像琴弦被无形的手拨动。
老头猛地睁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爸！“
“别动。“沈青璃按住王建业的手，力道不大，却让他僵在原地，“是气冲病灶。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有气。“
她取第二针。
“关元。“
针入脐下三寸，斜刺四十五度，捻转提插。
老头的呼吸变了。
原本像破风箱似的喘息，突然沉下去，再吐出来时，竟带出一口浓黑腥臭的血痰，溅在诊疗床边的搪瓷盆里，滋滋作响。
王建业脸色煞白，差点跪了。
“第三针，神阙。“
这一针，沈青璃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串青色碎石——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此刻正泛着极微弱的荧光，青得像雨后的远山。只有她能看见。
她闭眼，再睁开。
针尖抵住老头肚脐，不是刺入，是悬停。
三秒。
五秒。
十秒。
王建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
然后——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从老头体内传出。不是器官的声音，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沉睡的钟被敲响。
老头猛地坐了起来。
“爸！“王建业扑过去，却被老头一把推开。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肚子，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往枯井里投了火把：“建业……我饿了。“
王建业僵在原地。
三个月来，父亲滴水难进，靠营养液吊命。现在他说——饿了？
“不是治好了，是续了命。“
沈青璃已经收针，银针在鹿皮上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没看这对父子，低头整理针囊，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价：“癌细胞还在，但我封了它们的'气口'。三个月内，它们长不动。三个月后，再来。“
王建业“扑通“跪下。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震起一层薄灰。他不管不顾地磕头，额头撞得闷响：“沈大夫！沈神仙！您救了我爸的命，我王建业这辈子——“
“起来。“
沈青璃皱眉，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跪我干什么？跪你爸。他扛了三个月，气没散，才有这一针的余地。“
她转身走向药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用秃头毛笔写了几个字，折成三角：“回去熬小米粥，加三片生姜，把这个烧了化水里，给你爸喝三天。三天后来复诊。“
王建业抖着手接过，发现那黄纸上的字不是墨写的，是某种暗红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朱砂混着人血？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诊金三百。“沈青璃已经坐回圈椅，端起一杯凉透的粗茶，“扫码还是现金？“
“……啊？“
王建业愣住。三百？他刚才准备了一张五十万的卡。
“三百。“她重复，抿了口茶，“针是我的，药是山里的，没花什么钱。你非要给多，捐给门口要饭的老张头，他腿烂了，比我这难治。“
王建业眼眶一热，又要跪，被沈青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再跪，加钱。跪一次一千。“
“……“
王建业终于笑了，又哭又笑，搀着父亲往外走。老头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着沈青璃腕上那串碎石，喃喃：“姑娘……你腕上那石头，跟我梦里的山一个色儿……“
沈青璃端茶的手，顿了一瞬。
“走吧。“她说，“别回头。“
门帘落下，诊室重归寂静。
沈青璃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腕上那串碎石。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荧光已经熄灭，但温度还在，温温热热地贴着她的脉搏，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刚刚跳了一下。
她轻轻摩挲那颗石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又醒了？“
窗外，蝉鸣突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
沈青璃抬眼，看向窗外那条狭窄的巷子。
巷口，一辆红色法拉利横在路中间，引擎盖上的跃马标志被夕阳烧得滴血。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限量款球鞋的脚踩在地上，然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倚着车门站起来。
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手臂。
他抬头，看向“青璃堂“斑驳的招牌，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下一秒，他抬脚——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医馆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碎成三瓣。
“庸医。“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进诊室里。
“出来。
我顾临渊，今天来砸场子。“
沈青璃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粗茶，茶面上浮着一片没化开的茶叶，打着旋儿。腕上的碎石，突然又热了。
比刚才更烫。
像警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起身，推开门帘。
夕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眯起眼，看见那个倚着跑车的男人正逆光站着，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却莫名透着股子戾气。他长得极好，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锋利，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矜贵，偏生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痞气。
像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你就是沈青璃？“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腕上那串碎石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看着也不怎么样。网上吹得跟神仙下凡似的，就这小身板？“
沈青璃没接话。
她走到台阶上，弯腰捡起那三块碎石，拼回原来的形状，放在门墩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拾自家院子里被风吹落的树叶。
“砸场子可以。“她终于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别砸我的台阶。这青石是我师父从终南山背下来的，比你那车贵。“
顾临渊挑眉，似乎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哦？“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碾过地上的碎石屑，“那我要是非砸呢？“
“那就赔钱。“沈青璃抬眼，黑漆漆的眸子直视他，“然后滚。“
空气静了一瞬。
顾临渊突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某种被激怒的、带着血腥味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颤，一边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啪“地拍在法拉利引擎盖上。
“里面有一百万。“他说，“三天。三天内你治好我的'病'，这钱是你的。治不好——“
他凑近，呼吸几乎拂到她脸上，带着极淡的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冷香：
“你这破医馆，我拆了。招牌，我烧了。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腕上那串碎石，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
“我带走。“
沈青璃没退。
她甚至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瞳孔深处——不是常人的棕黑，是极深的、近乎墨蓝的色泽，像深海，像深渊，像某种被锁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底下翻涌。
她忽然笑了。
不是顾临渊那种笑，是极淡、极冷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伸手。“她说。
“什么？“
“诊脉。“她已经转身往诊室里走，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槛，“不是要砸场子吗？不先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病'，怎么砸？“
顾临渊愣了一瞬。
他盯着她的背影，那截伶仃的脖颈在夕阳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折就断的瓷。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更深、更沉的某种存在。
它说：找到她了。
顾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恶魔少爷模样。他抓起引擎盖上的黑卡，大步跟进去。
“沈大夫，“他在她身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愉悦，“我这病，治不好的。
但你尽管试。
我让你扎。“
诊室的门帘落下。
最后一缕夕阳被隔绝在外，昏黄的光线里，沈青璃坐在那张枣木圈椅里，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寸、关、尺。
她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脉象，不是人的脉。
沉、涩、迟，三脉交缠，像三条毒蛇在血管里撕咬。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她，带着千年的怨，千年的渴，千年的……等待。
腕上的碎石，骤然烫得像火。
沈青璃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梦。
梦里是滔天的洪水，是燃烧的天空，是一个女人——看不清面容，只听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青璃，你是最后一块了。守住……守住人间……“
然后天塌了。
她坠落。
有人接住了她，又推开了她。
那人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弃我……你竟弃我……“
沈青璃猛地回神。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男人，他正歪着头看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个等着糖果的孩子。
“怎么样，沈大夫？“他问，“我还有救吗？“
沈青璃缓缓收手。
她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卷鹿皮针囊，三十六根银针在昏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弧。
“脱衣服。“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仰卧。“
顾临渊挑眉，却照做了。
黑衬衫解开，露出精瘦的上身。心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锁骨蜿蜒到肋下，像被什么利器劈开过。疤痕周围，皮肤下隐约有什么在蠕动，不是血管，是纹路——黑色的、像符文又像裂痕的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沈青璃的银针，悬在他心口上方。
一寸。
半寸。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
“铮！“
一声金属碰撞的锐响，银针被弹飞，“钉“进天花板，尾端嗡嗡震颤。
顾临渊睁眼，眸底闪过一丝竖瞳的弧光，又迅速消散。他笑：“沈大夫，手别抖啊。“
沈青璃没抖。
她的手稳得像山。
但她的心，在抖。
因为就在银针被弹飞的刹那，她“看见“了——在他心口那团翻涌的黑气深处，锁着一块石头。
青色的石头。
和她腕上这串，一模一样。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熄灭。
诊室陷入黑暗。
沈青璃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天。“
“什么？“
“你说三天。“她低头看着他，银针在指间转出一片冷光，“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顾临渊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系衬衫扣子。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逆光中只看得见一个锋利的轮廓。
“沈青璃，“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
“因为我找了你很久。“他笑，牙齿白得森然，“久到……我都忘了是多久。“
门帘掀起，又落下。
引擎轰鸣，法拉利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青璃站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腕上那串碎石。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正在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青得像要燃烧起来。
她轻轻握住它，闭上眼睛。
“魂壮。“
她低声唤，声音散在黑暗里，像石子投入深井：
“他来了。
那块被我舍弃的石头……他找来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一团灰雾从墙角缓缓升起，没有形状，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由雾气凝成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
“青璃，“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那是渊魔。
你现在……镇不住他。“
沈青璃睁眼，眸底映着那团灰雾，黑得发亮。
“我知道。“
她说，从针囊里取出一根最粗的银针，在指间轻轻摩挲：
“但我不是来镇他的。
我是来……治他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清冷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腕上那串碎石上。
青光一闪。
像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女娲指尖最后一点补天的余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