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螺蛳粉与圆周率
我调过最贵的灵魂，值一艘星际游艇；最便宜的是一盆仙人掌——它太孤独了，频率低到差点被系统判定成石头。
此刻我面前的这位，卡斯帕·诺瓦克，身家能买下半个月球矿场，但他坐在我的调音椅上，西装领带勒得像是要上吊，嘴唇哆嗦着说：“黎技师，我昨天又梦到小数点后面第七位了。“
“7嘛，吉利数字。“我吸了一口螺蛳粉，汤水在塑料碗里晃荡，“你前妻生日？“
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第七次跟我强调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神像在看杀父仇人。“我掰开一次性筷子，把最后一块腐竹捞出来塞嘴里，“诺瓦克先生，您的问题很简单，大脑颞叶区的灵波频谱在7.07赫兹附近有一个异常谐振峰，每次触发都会让您产生'7'这个数字对应的原始情绪记忆。简单说，您把痛苦纹身上了，还是用二进制写的。“
方砚在旁边调试谐振注入器，头也不抬地说：“是π，不是二进制。“
“你非要在一个饿着肚子工作的人面前纠正学术用语吗？“
“你已经在吃了。“
“那是我在维持血糖，以免手抖把客户的长期记忆格式化了。“
诺瓦克更慌了：“什、什么格式化？“
我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里：“开玩笑的。您是我今天第三个客户，前两个一个怕自己其实是AI的测试用例，一个觉得全宇宙都是他脑子里投影出来的。跟他们比，您这只是——“我看了看他灵波图谱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数字星云，“——数字强迫症晚期。放心，三十分钟，您出来之后看日历再也不会心梗。“
方砚递过脑机接口头环，我接过来时顺手在他工服上蹭了蹭手上的红油。他瞪我，我当没看见。
“诺瓦克先生，您需要做的就是躺着别动，别抗拒，别胡思乱想。我知道要求一个强迫症别胡思乱想这本身就是个黑色幽默，但尽量。“
他把头环戴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坐回操作台前，十个手指落在谐振频率控制面板上。这台机器叫“赫耳墨斯之杖“，名字是安珀取的，装神弄鬼得恰到好处。实际上它就是个高精度生物电信号干涉仪，你给大脑一个反向波，把跑偏的频率强行拉回去，跟吉他跑调了拧弦钮是一个道理。
区别在于，弦钮拧错了最多崩根弦，我拧错了能让人哭三天三夜还记不住为什么哭。
屏幕上诺瓦克的灵波图谱铺展开来，像一片幽蓝色的星云，主频稳定在12赫兹的正常区间，但从左颞叶伸出一条细如发丝的异频带，缠绕着螺旋往上爬，每爬到一个特定节点就爆发一次红色脉冲。频率读数：7.07赫兹，带一个无限不循环的尾巴。
“看到没，“我指着屏幕对方砚说，“这哥们儿的记忆中枢一直在循环播放他前妻生日那天他俩最后一次吃的那家餐厅的收银小票。收银小票知道吧？上面打印了π的纪念日广告。“
方砚凑过来：“你怎么连收银小票都知道？“
“因为他灵波里还有一股蛋黄酱的气味残留。那家餐厅有款招牌沙拉酱，配方是连锁店统一标准。我女朋友以前在那打过工，噢不对，前女友。“
“你到底有几个前女友？“
“你问我这个不如问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答案是螺蛳粉加辣条——后者前者的灵魂伴侣——所以你确定要在这种关乎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刻打听我的情感史？“
方砚闭嘴了。他永远在嘴皮子上输我，就像我永远在设备精度上输他——那台“赫耳墨斯之杖“的内部校准是他用三块报废的神经扫描仪拼出来的，稳定度吊打原厂货。
我开始操作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滑过，设定初始干涉频率为7.07赫兹的对位——7.03，再补一个0.04的渐进补偿。谐振注入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方的轮船汽笛被捂在了枕头底下。诺瓦克的指尖抖了一下，但没睁眼。
“来段背景音乐。“我冲方砚说。
他点了下播放器，汤姆猫的惨叫声从音箱里蹦出来——《猫和老鼠》里每集标配的爵士钢琴变奏，配着Jerry被擀面杖拍扁的音效。这是方砚的固定搭配，他坚称某种高频滑稽音频有助于客户放松。
我觉得纯粹是他自己想看。
诺瓦克的图谱开始缓慢变化，那条异频带从血红色褪成橙色，再褪成淡黄，像个慢慢降温的炉丝。我盯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的频谱数据，左手补了一个0.01的微调，右手在触控板上画了道弧线——反向干涉波的相位要精确对齐，差一度就是给人脑子里扎针。
“黎技师……“诺瓦克声音发虚，“我感觉有点热。“
“那是您大脑左颞叶的血流在加速归位，您以前那个位置长期供血不均，现在突然通了，就像堵了二十年的下水道第一次冲水，爽里带着点恶心，正常。“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不能，文雅的要加钱。“
方砚在旁边笑出了猪叫。
七分钟。那条异频带彻底溶解了，像盐撒进热水里，连渣都没剩。诺瓦克的灵波图谱重归一片宁静的深蓝，主频12.1，左右半球对称得近乎完美。
我保存数据，拔掉头环供电。诺瓦克睁开眼睛，眼眶湿漉漉的。
“你怎么哭了？“我问。
“我……我看到那个餐厅，我老婆坐我对面，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他捂着胸口，“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没说生日快乐，我说的是——'这家的沙拉有点咸'。“
我沉默了。方砚也沉默了。汤圆从门缝滚进来，蛋形机身顶着一盘纸巾，合成音冒出来：“亲，需要帮您转人工吗？“
诺瓦克接过纸巾擦脸，突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胸腔里某个压了十年的弹簧突然松开了。
“谢谢。“他说，“七万信用点已转到您账户。多了两万，是买你刚才没接话的那三秒钟。“
他走了以后，方砚趴在我操作台边缘：“你还挺懂人心的。“
“懂个屁。“我把螺蛳粉最后一口汤喝了，“我就是饿了，懒得说话。“
这时系统弹出一行提示，白色小字挂在屏幕右下角，我差点当广告关了。
“操作者灵波基线偏移率：3.7%。建议于七日内进行年度维护。“
我瞟了一眼。“3.7，π的前两位，巧了。“随手点了“忽略“。
方砚没看到。汤圆看到了，但它只是个前台机器人，它连“转人工“都分不清什么时候该转。
安珀的加密邮件就是在这时候砸进我信箱的，标题只有两个字：接活。附件合同打开第一行我就倒吸了一口螺蛳粉味儿的气。
金额栏空白，让我自己填。
条款第三条：不得备份、不得转录、不得以任何形式记录调音内容。
条款第七条：承接后如放弃操作，需接受“记忆锚定清除“。
条款第九条：操作对象编号——俄耳甫斯-7。
我抬头看方砚，他正对着三台显示器放空，左边是数据流，中间是《猫和老鼠》片尾字幕，右边扫雷还剩一个雷没点。
“方砚。“
“嗯？“
“你觉得一个人愿意为了一台新游戏机搭上自己的记忆吗？“
他转了转椅子：“那取决于那个游戏机能不能玩《星际征途3》。“
“能。“
“搭吧。“
我点了“接受“。屏幕暗了一秒，再亮起来时，桌面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文件夹，图标是一团纠缠的毛线球。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张图。
一个濒临崩溃的灵波频谱，密密麻麻的缠绕结构仿佛一整个宇宙的星系线团同时打了解不开的结。图谱正中央，操作对象的脑波基线下面压着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注释：
“初代谐振原型机唯一存活对照体。备注：此灵波底层可能存在交叉编码数据，来源不详。“
来源不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方砚把扫雷最后那个雷点了，屏幕炸开一片灰白。
“炸了。“他说。
“嗯。炸了。“
窗外的霓虹广告牌正在滚动播放：“赫耳墨斯调音所，让痛苦成为可选项！二十周年庆，首单八折。“
夜空是灰紫色的，城市的生物电信号飘浮在头顶上方，像一场永远下不来的雨。
而我盯着那张毛线团一样的图谱，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那个缠绕方式。大概是梦里吧。我做过的那些记不住内容的梦里。
汤圆从门缝又滚进来了：“亲，今天加班费申请已提交，预计三个工作日内批复。“
“知道了。“
“您看起来不太开心，需要听一段舒缓的音乐吗？“
“不用。“
“那需要帮您转人工吗？“
“汤圆。“
“在。“
“闭嘴。“
“好的亲，祝您工作愉快。“
它滚走了。方砚关掉扫雷，开始敲下一段设备校准脚本。操作间的灯是那种偏冷的白炽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水底的石头。
而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来源不详“的注释，莫名觉得后背中间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烫。像是有人隔着二十年的时间，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脊梁骨。
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我知道那根手指的主人，在哭。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