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铁链磨得手腕生疼,方泠月猛地从濒死的寒冻噩梦里挣脱,眼前正是审讯方家的府衙公堂。
檀香混着尘土浊气扑面而来,两侧差役持棍肃立,主位知县面色肃穆,阶下跪满方家一众族人。她的生父方式舟跪在最前头,一身素衫,眼眶泛红,句句泣诉,装出痛失兄长的悲戚模样。
“大人,家兄方之航糊涂至极!不过一首自嘲剃头的小诗,偏撞上文字狱严查之时,落得斩首大祸,连累全族流放,我心中日夜悲痛,却也无可奈何啊!”
方泠月垂眸,心脏狠狠抽紧,前世血淋淋的画面翻涌上来。
哪里是大伯作诗获罪?分明是方式舟垂涎大伯一房的田产、族中话语权,趁着文字狱风声最紧,截走方之航随手写下的剃头闲诗,私自篡改字句,添上讥讽朝政的言辞匿名举报。原版诗作只是寻常自嘲,经他一改,直接成了诛九族的逆诗。
官府不曾细查原稿,草草定罪,方之航当堂处斩。大伯母杜雪吟眼见夫君惨死,深知小叔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一双儿女,不愿幼子幼女落入他手中任人磋磨,公堂之上拔剑自刎。
彼时方严才十三岁,尚且能勉强自保;尚在襁褓的方慈,是杜雪吟拼尽全力护住的小女儿。可杜雪吟身死之后,方式舟根本不愿多养一个累赘,暗中收买奶娘,趁着流放混乱,打算途经京城时,把襁褓里的方慈丢在白云观门口,就此弃之不顾。
往后便是一连串无法逆转的悲剧。
被遗弃的方慈无人照料,辗转漂泊长大,阴差阳错结识紫薇,误打误撞闯入皇宫,成了冒牌还珠格格。深宫之中老佛爷百般苛待,知画步步为营算计,她接连两次痛失腹中孩儿,日夜困在情爱与后宅争斗里,半生血泪,痛苦不堪。
堂哥方严这些年唯一的执念就是寻找失散妹妹,背负满门冤屈四处漂泊,一辈子不得安生。
而前世的方泠月,懦弱畏缩,一味守着父女名分顺从方式舟,跟着他一同踏上北疆流放路,途中受尽苛待,染下重病无人医治,孤零零死在荒岭,临死前脑海里全是方慈哭着失去孩子的模样。
这一世,她提前重生,赶在官府敲定全族流放处置的今日,早已暗中搜罗齐所有铁证:大伯原版剃头诗原稿、方式舟亲手修改的逆诗底稿、他收买师爷篡改卷宗、买通奶娘弃婴的亲笔书信,还有当年见证弃婴一事的道观小道姑证词。
堂上知县正要落笔,定下方家所有人统一发配极北,方式舟还在假意哀痛,方泠月猛地挺直单薄身子,往前跪爬两步,清亮的声响划破满堂安静。
“大人,民女有重大冤情禀报!方之航大伯一案,根本不是他自作孽,是家父蓄意构陷!日后堂妹流离、一生凄惨,亦是家父一手造成!”
满堂之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方式舟脸色骤沉,厉声呵斥,眼底满是威慑:“泠月!公堂之上休得满口胡言,污蔑生父,速速退下!”
换做从前,方泠月定会被他这副凶相吓得退缩,可历经一世惨死,她再无半分惧怕,抬手将藏在袖中一叠纸证尽数摊开在青石地上。
“民女绝无虚言,所有物证在此,请大人查验!这张是大伯原本的剃头小诗,字迹清晰,通篇只是调侃剃发小事,无半分忤逆词句!而官府定罪那首逆诗,是家父亲手涂改捏造,两份字迹对比一目了然!”
她指尖点向另一封泛黄书信,声音铿锵:“除此以外,这里还有家父收买府衙师爷篡改案卷、收买下人作伪证的信件,更有他买通奶娘,计划流放途中途经京城,将襁褓中的堂妹方慈丢弃在白云观的亲笔契约!”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一旁少年方严浑身剧烈颤抖,一双眼眸瞬间赤红,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父母惨死、妹妹将要被抛弃的真相,他今日才第一次听闻,滔天恨意几乎要将他吞没。
襁褓里的方慈此刻正被临时找来的乳母抱在一旁,被喧闹惊动,细细地哭了两声,软糯的哭声落在方泠月耳中,更坚定了她绝不让悲剧重演的心思。
方式舟又惊又怒,再也维持不住悲悯模样,疯了一般扑上前想要抢夺证据:“孽女!这些全是你伪造出来污蔑我的谎话!”
“拦住他!”知县高声喝止,差役立刻上前,死死将挣扎的方式舟按跪在地。
方泠月冷眼望着失态的生父,一字一句,将当年所有惨剧全盘托出:
“家父贪图大伯家产权位,借文字狱风口篡改小诗构陷亲兄,致使大伯斩首,大伯母杜雪吟绝望自刎。一双子女成了孤儿,他却嫌襁褓女婴拖累,提前重金收买奶娘,计划上路途经京城时,把方慈丢在白云观自生自灭!
若依原定安排,堂妹从小无依流落市井,日后误入皇城,卷入皇子后宫纷争,受尽算计,两度丧子,半生煎熬,皆是家父今日这一步弃子之举埋下的祸根!”
文书连忙上前核对两份诗作字迹、书信落款,片刻后回身向知县低声禀报,证据全部属实,无半分伪造。一桩尘封的冤案,此刻真相大白。
方式舟浑身脱力瘫在地上,脸上只剩阴狠怨毒,死死瞪着自己的女儿。
方泠月重重叩首,额头抵上冰凉青石,语气恳切又坚定:
“大人,民女自幼不受父亲待见,方家所有阴私谋划从未参与,与此案毫无牵连。堂兄方严、襁褓堂妹方慈,全是家父恶行之下的受害者。
如今官府判方家流放,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开恩,准许民女单独带着方严、方慈分路发配,绝不与罪魁方式舟同行。
我定会一路照看好兄妹二人,刻意绕开京城地界,绝不会将方慈丢在白云观,断了她日后入宫受难的根源。”
身侧方严红着眼眶,紧跟着重重磕头:“大人,我愿与泠月堂妹、小妹一同流放,此生绝不与叔父同路!只求护住小妹,不让她流落街头!”
知县沉吟许久,证据确凿,方之航冤屈得以昭雪。方式舟蓄意构陷至亲、预谋遗弃幼童,罪加一等,改判流放极北苦寒之地,终生不得还乡。
念方泠月不曾参与恶行,方严、方慈皆是无辜受害稚童,官府特批三人单独发配江南偏远州县,两条流放路线完全错开,一路绕行避开京城,此生难再与方式舟相见。
差役当堂分开两批囚籍,重新登记造册。
踏出府衙,冷风吹起满地落叶,方泠月转头看向身侧眼底泛红的少年,又看向乳母怀里渐渐安稳下来的小婴儿,长长松了一口气。
前世所有苦难的源头,今日尽数斩断。
她绝不会让方慈被丢进白云观,不会让她遇见紫薇、踏入那吃人的皇宫,不会再经历永琪、知画、老佛爷带来的磋磨,更不会让她承受两次丧子之痛。
分道流放,远离豺狼生父,往后寻一处山野小镇扎根,三人抱团分家单干。
前路虽苦,但这一世,方泠月定会护住方严与方慈,换两人一世平安,再无深宫血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