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夏,望陇大旱,四月不雨。川泽涸,禾稼槁,草根树皮食尽,道殣相望,民多流徙。
陇民张翁,有薄田数亩。旱久无收,糠秕俱尽,幼女年十二,饿濒死。
翁不得已,质田于里豪周氏,贷粮五斗。
周素行子母钱,九出十三归,名贷五斗,实给四斗五升,约秋熟倍偿,逾期利滚利。
及期,旱不止,田尽焦土,本息滚至十余斗。
周按券夺田,计荒值仅抵半,余欠督索急,声言三日不偿,即缚父女抵役,永世为奴。
翁惧,夜携女遁,为流人。
行至安远镇,值官绅祷雨,延戏班演剧通衢,四方辐辏。
翁以人稠易丐,或可佣作得食,遂止。
台前皆邑中冠盖,次为土著,翁与女褴褛,立人潮外,嚣尘沸耳,唯于人声断续中,略辨戏文。
所演《樵魂雪恨》:樵夫为富户诬盗拷毙,魂附城隍,托梦邑令,卒得昭雪,富户伏法,是日六月飞雪。
女私牵翁衣,眸中燃濒死微光,悄问曰
“爹,戏中言生而受屈,死而为鬼,便具神力,能雪冤仇,信有之乎?”
翁握女枯腕,胸次愤懑坌涌,念此生如蝼蚁任人踩踏,唯死可求一线公道,遂重颔之,哑声应曰
“生为鱼肉,刀俎由人;死而为鬼,便不畏刀杖,或可尽索宿仇。然,若能为人,何人愿作鬼乎!”
离镇东行,皆黄土旱塬,沟壑纵横,风卷黄沙,日烈如火,草木尽枯,十里无烟。
父女鞋底穿,足踵裂,馁渴交并,行五日,气息仅属。
乞行数里,及日落黄昏,忽见道左夯土堡寨,高墙巍然,朱门铜环,额曰赵府,乃当地首户赵某庄院。
赵面白胖,有善名,方于门外芦棚施粥,铁锅列阶前,热气蒸腾。
翁与女踉跄往乞,赵见其垂毙,立命予稠粥两碗,笑曰
“荒年流离,非长策。庄有闲屋,容二位暂歇,免尔饥寒,何如?”
父女感泣,叩首从之。
甫入门,朱门阖锁。
赵笑意未消,阴寒已露,徐曰:“世间无白食之饭。”
家仆突出,反缚二人,塞口拖入地窖。
地窖阴湿腥秽,铁锁纵横,系流民数人,皆奄奄待毙。
隅有驴马数头,见二人入,瞠目流涕,鸣声呜咽,不类常畜。
中一驴,眉目酷肖前日同路流民,见巧姐,辄挣链向前,喉中作哀鸣。翁与女遍体生寒,方知热粥乃买命食。
女弱卧翁怀,气濒绝,犹啮齿恨曰
“爹,死必为厉鬼,杀此獠!”翁抱女大恸,泪落沾襟,啮血应曰
“爹与汝同往。生不能护汝周全,死必与汝共昭冤恨!”
言未讫,女气绝。
翁恸极,不销几息间,亦绝,目犹圆睁,恨视窖口,周间怨冷感息,晦暗弥漫。
且说那父女相继断气,魂魄离体,二鬼顿觉身轻如飘风,向者饥寒羸弱尽散,可穿壁过墙,怨愤化阴风,吹得满庄灯火乱颤。
生时所无之力,今竟得之!二人白衣披发,目眦欲裂,穿户直赴中堂,欲手刃赵某,尽索血债。
方扑至阶下,指尖几及赵衣襟,自谓胜券在握。
然夜半灯昏,赵目光灼灼,异于平日,早已洞见二鬼,手攥驴蹄,匿屏后待之久矣。
忽自暗影暴起,笑意未改,全力挥蹄直击,一击中的!二鬼本新死,凭怨气聚形,骤遭至阳之物重击,如遭雷火,力瞬间溃散,惨叫一声,阴风顿散,委顿于地,分毫不能动,比生时更羸弱。
赵蹲身笑曰
“穷骨二鬼,真谓死而能翻天耶?老小二鬼,好不识好歹,非不做家畜,要供我那坟包里的祖宗驱使,生逃不出吾掌,死能乎?”
取瓦坛一,上绘牛马形,贴朱符,念咒摄二鬼入内,符泥封死。
次日,赵恭奉此坛,入祖茔享室供奉。
二鬼封坛中,昏沉间阴风拽曳,倏忽坠于一处。
抬眸见高墙峻宇,一如阳间赵堡,竟是赵氏阴宅。
院中牛马成群,与常畜无异,唯首具人面,皆含悲戚。
前同路乞食者,已化为驴,正驾犁曳土,一华服老翁执鞭其后,鞭落肉裂,痛极唯作驴鸣,不能言。
其余赵氏先灵,皆锦衣高冠,或驱马负薪,或策牛磨谷,稍迟则鞭箠交下,一如阳间豪右,略无恻隐。
翁与女大骇,残愤欲发,方欲奔逃,忽觉周身拘挛,符咒锁魂,皮毛簌簌生出,转瞬化为二驴,身不能言,唯泪落不止。
有先灵笑曰
“此新至二头,气力正好,可替老废者,去后山驮炭。”
遂执鞭驱之,入群畜之列,永世鞭笞,不得脱化。
文川客曰:世传冤魂报怨,沉冤昭雪,载于稗官,演于梨园,为穷黎留一线望。谓生受凌辱,死而为鬼,便有公道。然观张翁父女,生则田夺债缠,辗转沟壑,唯以死而复仇为念;死为饿鬼,非但不能雪冤,反堕阴世樊笼,为仇家先灵所役。呜呼!阳间豪右,死为阴世地主,生吸民膏,死役民魂,富者之焰伥,竟通阴阳两界哉?所谓鬼门公道,厉鬼复仇,不过荒年饥人,寒夜一梦耳,悲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