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方还没褪尽暑气,空气里裹着一层黏糊糊的热,闷得人喘不上气。
唐可儿拖着行李箱走在去宿舍的路上,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箱子是她妈三年前在网上买的,九十九块钱,轮子不太灵光,遇到坑洼就卡一下,得用力拽一把才能继续走。
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背上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塞着笔记本电脑和水杯。
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她腾不出手去拨,只能用下巴蹭了蹭肩膀,算是擦了。
学校大门口的迎新横幅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红底白字写着“欢迎2024级新同学”,旁边站了几个戴志愿者牌子的学长学姐,举着学院的小旗子喊:“汉语言文学的往这边走!”
唐可儿抬眼看了看太阳,心想:这横幅要是再晒两天,估计字都看不清了。
她沿着指示牌拐进宿舍区,三号楼,四楼。
没有电梯。
爬到二楼的时候,箱子又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轮子缝里卷了根草。
她蹲下来拽了两下没拽出来,索性把箱子拎起来磕了两下,草掉了,轮子恢复转动。
“九十九块的箱子”她自言自语,“就这质量。”
爬到四楼,407。
门开着。
唐可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那侧已经铺好了两张床,桌面上摆着化妆品和小风扇。
靠门这边还空着,两张桌子光秃秃的,床垫卷成筒靠在墙角。
一个女生正坐在已铺好的床上吃薯片,看见唐可儿,嘴里的薯片咔嚓咔嚓嚼了两下,然后笑了:“你来啦!”
“嗯。”唐可儿把箱子拖进来,靠在空着的床位旁边,“你好早,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女生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我叫林昭,湖南的。你哪儿的?”
“江苏。”
“哇,江苏!”林昭眼睛一亮,“那你肯定很能吃甜的吧?我跟你说,学校食堂那个红烧肉,甜得我怀疑人生。”
唐可儿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外掏东西:“我不太能吃甜。”
“那你惨了。”
唐可儿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把被子铺好、床单拉平,枕头拍了拍搁上去。
动作很利落,不拖泥带水。
铺完了在桌上摆好水杯、充电线、一本书——《人间词话》,封面被翻得有些卷边了。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包湿纸巾,擦了擦桌面和床栏。
林昭在旁边看着她忙活,说:“你好有条理啊。”
“习惯了。”
“你一个人来的?没让爸妈送?”
唐可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床栏:“他们要上班。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
她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昭是那种社交直觉很强的人,隐约觉得这句话后面好像有什么,但也不好追问,就换了个话题:“你床铺好了没?我这儿有多余的零食,你要不要吃?”
“行。”唐可儿接过一包话梅,“谢了。”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个室友到了。
她是被一阵哭声迎进来的。
门推开,一个圆脸女生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她嘴里说着“嗯”、“知道了”、“我会照顾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林昭立刻迎上去:“你是赵雨桐吧?快进来快进来。”
赵雨桐挂了电话,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妈……她刚离开学校,我有点……”
“没事没事。”林昭拍拍她的肩膀,“第一次离家嘛,正常。”
赵雨桐点点头,开始拆行李。
拆了没两件,又红了眼圈。
唐可儿坐在自己的桌前翻书,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雨桐安静下来了,开始默默铺床。
唐可儿这才站起来,从桌上拿了包饼干走过去,放在她桌子上。“吃点东西吧。”
赵雨桐抬头看她,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唐可儿转身回去了,继续翻她的书。
林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冲唐可儿竖了个大拇指。
唐可儿没理她。
下午四点,第四个人终于出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林昭在涂指甲油,赵雨桐在跟家里打电话,唐可儿在看书。
来人扫了一眼宿舍,点点头,然后开始整理。
动作很快,没什么多余的声响。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林昭凑过去:“你好呀,我叫林昭,你叫什么?”
女生摘下一只耳机:“陈小禾。”
“小禾,你好你好,哪儿的?”
“安徽。”
“哦哦,安徽好啊,黄山!”陈小禾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看电脑。
林昭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回到自己桌前,小声跟唐可儿说:“这个好高冷啊。”
唐可儿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人家又不欠你聊天。”
林昭撇了撇嘴。
晚上七点,四个人都收拾完了。
林昭提议:“我们去食堂吃饭吧!一起!”
赵雨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不太认路……”
“我带你!”林昭拉起她的手,然后转头看另外两个,“你们呢?”
陈小禾已经背上了书包:“我去图书馆了。”
“这么早就进入状态了?”
“嗯,想看看借阅规则。”她走了。
林昭转头看唐可儿。
唐可儿合上书,站起来:“走吧,我也饿了。”
赵雨桐松了口气。
三个人去了食堂。
学校食堂很大,一楼是大众餐,二楼是风味窗口,三楼据说有烤鱼和麻辣烫,但今天太晚了没上去。
林昭端着餐盘东张西望:“吃什么吃什么?”
赵雨桐看着窗口上的菜单,有点茫然。
唐可儿已经走到一个窗口前:“这个看起来还行。”
点了糖醋里脊、炒青菜、一碗米饭。
林昭看了一眼她的盘子:“你不是说不能吃甜的吗?”
“糖醋里脊又不甜。”
“糖醋的诶!”
“那是醋多。”林昭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她的里脊,然后说:“好吧,确实不甜。你口味好独特。”
三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雨桐吃得很慢,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
唐可儿看了她一眼:“吃不惯?”
“有点。”赵雨桐小声说,“感觉跟家里差好远。”
“学校食堂嘛,都这样。”唐可儿夹了一筷子青菜,“我高中食堂更难吃,肉都是冰冻的,炒出来跟橡皮筋似的。”
赵雨桐被她逗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我现在觉得这儿的饭还行。”
林昭在旁边听着,说:“可儿,你说话好直接啊。”
“有吗?”
“有。”
唐可儿想了想,说:“那我说婉转一点——这个食堂的饭,虽然一般般,但比我高中好多了。”
林昭大笑。
赵雨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唐可儿问。
“没什么,”赵雨桐擦了擦眼角,“就是想家了。”
唐可儿没安慰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递过去:“吃颗话梅。”
“干嘛?”
“吃酸的东西就不想家了。”赵雨桐接过话梅,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
酸味一激,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有用吗?”唐可儿问。
“……酸的。”
“那就是有用了。”
林昭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宿舍楼下的快递驿站,排队取快递的人绕了两圈。
林昭说她要去取快递,赵雨桐跟着去了,说她也想看看家里的包裹到了没。
唐可儿没去。
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闷热的、嘈杂的、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的场面。
她一个人走回宿舍,发现陈小禾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做题。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唐可儿问。
陈小禾摘下一只耳机:“嗯。”
“看了什么?”
“借阅规则看了,然后借了一本现代汉语。”
“你不累吗?坐了一天车。”
陈小禾想了想,说:“没什么事做,不如看书。”
唐可儿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陈小禾的侧脸很安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笔袋、水杯、课本、一本笔记本。
没有多余的装饰,连手机都扣着放的。
唐可儿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班里也有这样的人——成绩很好,话很少,永远在低头做题。
老师们说这种孩子“省心”,但唐可儿总觉得“省心”这个词背后好像缺了点什么。
她没多想,说了句“那你看吧”,然后去阳台洗衣服了。
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
林昭的床上亮起一盏小夜灯,赵雨桐那边也是。
四个人都躺下了,但都没睡。
“卧谈会!”林昭兴奋地宣布,“新生宿舍第一晚的保留节目,让我们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姐妹了。”
“谁要参加?”唐可儿嫌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全员!”
“我不想。”
“不行。规则就是全员。”
“什么规则?你现编的吧。”
“我现编的也是规则。”
唐可儿没说话,说明她默认了。
赵雨桐小声说:“我……我可以参加。”
“当然可以!”林昭说,“陈小禾呢?”
沉默了几秒,陈小禾的声音传来:“你们小点声,明天还要早起。”
“就是聊天嘛,不影响你睡觉。”
“我不睡。”
“那就更没理由不参加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小禾说:“开始吧。”
“好耶!”林昭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喜欢的人?”
赵雨桐的脸在黑暗中红了:“什么……什么样的喜欢?”
“就是那种——提到名字会心跳加速的。”
“……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
“真的。”赵雨桐脱口而出,生怕她们以为她说假话。
“好——那唐可儿?”
“没有。”唐可儿回答得很快。
“这么快?是不是在掩饰?”
“没有就是没有。掩饰什么?”
林昭不死心,又转向陈小禾那边:“小禾?”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陈小禾说:“你们能不能聊点别的?”
“不行!我们得知道彼此的情况,免得后面闹笑话。”
“那你们聊,我先睡了。”
“……”
林昭叹了口气:“怎么一个比一个没劲。”
“你可以问点有意思的。”唐可儿说。
“比如?”
“比如——你觉得这个学校食堂最好吃的是什么。”
“这有什么意思?”
“有啊。”唐可儿的声音平平淡淡的,“知道食堂最好吃的是什么,比知道你喜欢谁有用多了。至少接下来四年你不至于天天吃难吃的窗口。”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真的很实际。”
“不实际怎么活。”
赵雨桐在旁边小声说:”我觉得食堂的番茄炒蛋还行。”
“那个太甜了,不过味道不错。”唐可儿说。
“你觉得什么好吃?”林昭问。
“二楼拐角那个水煮肉片。辣,但辣得实在。”
林昭说:“行,明天试试。”
聊天继续,从食堂聊到课程,从课程聊到听说的老师——据说教现代汉语的那个老师特别严格,每年挂科率全校前三;教古代文学的倒是很温柔,但期末考试出的题目巨难。
赵雨桐越听越紧张:“我高中语文就不好……”
“大学语文跟高中不一样。”唐可儿说,“而且我们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不是大学语文。”
“有什么区别?”
“高中语文是应试,大学是研究。比如你高中学'床前明月光',老师告诉你李白思乡。大学学这首诗,老师会问你:为什么是明月不是落日?为什么是床前不是窗前?'床'到底是床还是井栏?”
赵雨桐听傻了:“这……这要研究这么多?”
“不然呢。”
“好难。”
“不难。”唐可儿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你就当听故事就行了。李白的故事挺好的。”
“什么故事?”
“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也是刚到一个新地方,睡不着觉。跟你现在差不多。”
赵雨桐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他也想家吗?”
“不知道。”唐可儿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但他写出来了。你写不出来就忍着。”
然后她不说话了。
林昭等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她睡了吗?”
赵雨桐也压低声音:“好像……睡了。”
“这也太快了吧。”
“可能累了。”
林昭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然后小声说:“晚安。”
“晚安。”赵雨桐说。
陈小禾那边一直没出声。
唐可儿没有睡着。
她面朝着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
微信里,妈妈的对话框停在她发的那条消息:“到了,挺好的,你放心。”
妈妈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就没有了。
唐可儿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妈妈发的:“明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说一声。”
她回了:“好。”
再往上,三天前。
妈妈说:“你爸说让你国庆回来。”
她回:“再说吧,看有没有课。”
妈妈说:“你爸就是说说。”
“你爸就是说说。”
这句话她听了十几年了。
爸爸说什么都是“说说”,妈妈接受什么都是“算了”。
吵架是“说说”,冷战是“正常”。
离婚是“说说”,不离婚是“算了”。
唐可儿从小就知道,大人的事情小孩管不了。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写字,而是关门——把卧室的门关上,把客厅的争吵声关在外面。
后来她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
家里的空气越来越安静,安静到比吵架还让人不舒服。
她妈开始不跟她爸说话了,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各吃各的,电视各看各的,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唐可儿每次回家都觉得那个家像一个正在缓慢结冰的湖,冰面越来越厚,她站在上面,能听到脚下的咔嚓声,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
所以她不太想回家。
但她也不跟任何人说。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对面床铺的林昭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隔壁赵雨桐那边偶尔传来翻身的窸窣声。
再远一点的陈小禾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唐可儿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好多事——领教材、办校园卡、熟悉教学楼、选课。
对了,选课系统明天就开了,她得抢那门“影视文学赏析”,据说那个老师讲得好,而且给分高。
她在黑暗中想了一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那么多干什么。
睡觉吧。
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