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灵巧的手飞舞着操纵着键盘和鼠标，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仿佛是一首轻快的乐章。屏幕中，蓝色方高地下方爆发了最后的团战。林逸尘的永恩踏前斩切入战场，双剑拉出一道凛神斩的弧光，精准击飞了对方双C位，紧接一个封尘绝念斩将两人同时拽入死亡领域。落地瞬间，破障之锋的真伤斩击配合闪现调整身位，躲避了对方辅助的虚弱，两刀便将敌方ADC和AP的血条同时蒸发。屏幕上弹出“四杀”的血色字样，敌方水晶在超级兵的围殴下轰然炸裂。
“呵呵。”林逸辰笑了笑，抬手取下了衔在嘴角的烟头。银白的烟灰已经结成了长长一串，但在他刚才控制永恩极限拉扯、卡Q3冷却时间的同时切屏观察野区动向的操作中，竟然没有被震落分毫。摘下的烟头很快被掐灭在了桌上的一个破旧马克杯里，林逸辰的手飞快地回到键盘，正准备在结算界面给对面那个整场都在公屏嘲讽的ADC打一句“就这？”，房门却“咣”的一声被人重重推开了。
林逸辰没有回头，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一样，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来了？”
“来了。”林若雪的回应同样简短，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那就走吧！”林逸尘关掉了对局结算界面，无视了四个路人队友发来的好友申请，轻轻地从机箱上拔下了自己的键盘——那把陪伴他打了整整三年青训、外壳已经磨得发亮的87键定制键盘。他起身走到门口时，顺手从一旁衣架上摘下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队服外套，左胸口的龙纹队标在灯光下折射出黯淡的光泽。
夜已经挺深了，辰锋俱乐部却依旧灯火通明。林逸尘和林若雪走出宿舍房间，一路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这里是一间很宽大的战术会议室，刚进门便可看到一面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电子巨屏，上面滚动显示着“峡谷之巅职业联赛”的战绩排行榜、各项数据统计以及降级区的红色标注线。
战绩排行：辰锋战队总排名第十九位，倒数第二。净胜场-16，距安全区相差整整三个大场的胜利。
对于曾经在S8、S9、S10连夺三届联赛冠军、被誉为“王朝之师”的辰锋，这个排名已经不是刺眼，而是几乎将所有人钉在了耻辱柱上。此刻那串红色的数字就明晃晃地挂在墙上，像是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冷冷地指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脊梁骨。
会议室里并没有林逸尘预想中的阵仗。
没有教练组、没有经理、没有老板。只有一面冰冷的电子巨屏，和一张被随意搁在长桌上的A4纸。
林逸辰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通知。黑体标题刺眼——“关于辰锋一队中单位置调整的暂行方案”。
正文措辞克制到近乎冷漠：即日起，原一队中单选手林逸辰（ID：Chen）暂停参加一队所有训练赛及正赛安排。后续事宜请等候俱乐部另行通知。
没有原因，没有期限，没有对接人。
林若雪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视线越过林逸尘的肩膀，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什么时候发的？”林逸辰问。
“你排位第三把的时候。”林若雪顿了顿，“经理在群里发了公告截图，然后私聊让我带你过去签字。”
“签字？”
“嗯。签确认知悉，不签算自动离队。”
林逸辰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附着一份知悉确认书，条款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只有一条：俱乐部有权根据竞技状态调整阵容，选手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配合，否则视为单方面违约，违约金照赔。
他看完了，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笔呢？”
林若雪从兜里掏出一支签字笔递过去。林逸尘接过来，在确认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收得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你不问点什么？”林若雪终于忍不住了。
“问谁？”林逸辰把笔还给她，“经理？他巴不得我现在就闹起来，好有个理由直接走违约流程。教练？这个方案能发出来，他第一个签过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有件事你帮我看一下。”
“什么？”
“训练赛日程表。”林逸辰说，“从今天起，一队的训练赛如果还在排，你看一眼那个新中单是谁。不用打听，看一眼ID就行。”
林若雪沉默了两秒，轻声说：“好。”
林逸辰没再回头，推门走进了走廊。
辰锋俱乐部的楼体呈回字形，一队和二队的训练室分列南北两侧，中间隔着运营区和直播间的玻璃隔断。林逸尘穿过回廊的时候，沿途碰到了三个二队队员。其中一个下意识想打招呼，嘴张到一半被旁边的队友拉了一下胳膊，于是那声“辰哥”就这么噎在了喉咙里。
林逸辰冲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电竞圈的消息传得比兵线还快。一份内部调整邮件，从他签完字到全俱乐部人尽皆知，用时不会超过十分钟。这个点二队的人没在训练室待着，反而齐刷刷出现在走廊“偶遇”，是来探风声还是来告别，他不打算深究。
他推开自己训练室的房门时，电脑屏幕还亮着。永恩的结算界面已经超时退出，停留在好友申请的弹窗上——刚才那把排位里四个队友全部发来了申请，其中打野还附了一句备注：“中单哥加一下，双排冲分。”
林逸辰没有点确认，也没有点拒绝。他关上客户端，拔掉键盘的数据线，把线缆一圈圈绕好收进背包侧袋。鼠标、鼠标垫、耳机、他用来调整手部姿势的那块腕托，一一归置整齐。
最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是辰锋S8夺冠那年的纪念款，皮质封面上烫印着一只盘龙，和当年队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那一年他还在青训营，连上场资格都没有，在训练室的后排看完了整届世界赛。夺冠那晚，经理给全俱乐部人手发了一本，说以后就是王朝的起点了。
他没舍得写，一直压在抽屉里。
现在翻开看，扉页上还是三年前自己用黑色马克笔写的那行字——
“S11，该轮到我了。”
林逸辰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最底层。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他解锁屏幕，是林若雪发的，内容很短：
“新中单ID：Jhinx。韩服千分，上个月刚从EDG.Y解约，试训我们队的录像我看了三把——佐伊、塞拉斯、阿卡丽，都压刀对面15以上。”
林逸辰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佐伊、塞拉斯、阿卡丽。三个全是他这赛季被教练点名“英雄池深度不足”的选项。
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拿着教练组的评估报告去挑的人。
他站起身，把背包甩上肩膀，最后扫了一眼这间训练室。墙上还贴着他S11夏季赛的定妆照海报，照片里的人眼神很锐利，和此刻站在门口的他自己对视了一瞬。
“走不走？”走廊尽头传来林若雪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催促。
“走。”林逸尘收回目光，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辰锋俱乐部的大厅装着一整面荣誉墙，三座银龙杯的复制品一字排开，下面是历届冠军阵容的签名队服。S8、S9、S10。灯光打得很亮，玻璃柜一尘不染。
林逸尘经过的时候没往那边看。
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入秋后特有的潮湿和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卷着散得很快。
林若雪从后面追出来，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接下来怎么办？”
林逸尘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向马路上稀疏的车流。
“这个赛季还剩多久？”
“常规赛还有六周，我们……辰锋现在倒数第二，如果补赛全胜理论上还能打保级赛。”林若雪的声音低下去，“但你的首发被停了，他们不可能全胜。”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逸尘弹掉烟灰，“我问的是城市争霸赛的报名截止日。”
林若雪愣住了。
“你……要自己去打？”
“不然呢，等俱乐部良心发现给我恢复首发？”林逸尘把烟蒂碾灭在台阶上，“这份调整方案没有写期限，意思是他们可以无限期‘调整’下去，直到我忍不住自己提解约，然后违约金一分不少归他们。”
他转过身看向林若雪，“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街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沉默，一半是某种被压了很久、此刻才慢慢浮上来的东西。
“但在此之前——”林逸尘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我需要四个人。”
林若雪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她说：
“算我一个。”
远处，辰锋俱乐部大楼的灯光依然亮得刺眼。那面电子巨屏上的排行榜还在滚动，倒数第二的红色标注线一闪一闪，像是在给谁倒计时。
没有人知道，王朝真正的告别，从这道台阶上的风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