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科学院粒子物理研究所。
那栋白色建筑立在郊区一片灰扑扑的树丛中间,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有些年头了,走近看能发现不少细小的裂纹。
加速器实验室在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频闪。
陈远每次经过都会抬头看一眼,想着哪天它就该彻底灭了,但每次都还没灭。
这实验室年纪比陈远还老。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实验服,口袋里插着一支记号笔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正站在控制台前面核对设备参数。
作为粒子物理专业研二的学生,他平时的主要工作是跟着导师做实验、整理数据、写报告。
这几天导师去南方参加学术会议,临走前扔给他一句话:“陈远,这次你自己做一次二维展开实验,数据整理好发我邮箱。”
“你该准备毕业课题了,就选这个方向吧。”
陈远当时说“好”。
心里想的是“终于不用站在旁边看了”。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在实验前一晚把所有操作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从资料柜里翻出导师以前的实验记录,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凌晨。
“聪聪——”
“我说陈远,跟你这叼毛说过多少次了,叫我罗密欧。”
旁边那个一米多高的人形机器人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它的外壳是银灰色的,关节处能看出使用频繁后留下的磨损痕迹,脖子稍微有点歪,因为去年摔过一次,后来一直没来得及校正。
这叼毛跟他们这些研究生很熟了。
它是陈导实验室的AI辅助助手,跟着他们做了好几年的实验,理论上能处理大部分标准操作流程,平时还能自己写实验日志。
陈远笑了:“我觉得聪聪这名字挺好听的啊。我听说陈导当时给你取了一堆名字,什么小明、小华、建国、建军什么的,最后看你聪明,选了聪聪。这不是挺好的吗?总比叫小华建国好听多了。”
那叼毛大怒:“叫我罗密欧。就是因为陈导挑了这鬼名字,对面实验室的朱丽叶都不理我了。”
朱丽叶是隔壁材料实验室的AI机器人。
陈远听说过,这两货好像在谈恋爱。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有点恍惚
——连机器人都恋爱了,他还是单身汉一个。
什么世道。
“没办法,陈导是老一辈人,你忍着吧。”
“聪聪,聪聪,聪聪——”陈远故意气它。
“陈远,你这傻逼,再叫我就断电睡觉,我看你做个锤子实验。”
陈远有点慌。
导师不在,这加速器要是没人配合操作,他自己一个人还真搞不定。
他赶紧哄它:“好啦好啦,逗你玩的。开始吧,时间不够了。”
聪聪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好吧。”
“嗡——”
那声音是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低沉的、持续的震动,像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深处缓缓苏醒。
陈远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跟着共振。
——加速器通电启动了。
指示灯逐一亮起,冷却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控制台上的数据流开始以稳定的节奏跳动起来。
陈远今天要做的是低维态质子二维展开实验。
这种实验导师平时经常做,他站在旁边看过很多次,但今天是他第一次独立实操。
“质子捕获成功。”聪聪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这货工作的时候还是蛮认真的。
陈远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停了一秒才按下去:“高能态输入照射,二维展开。”
加速器内部的磁场开始加载,能量读数逐级攀升。
质子束在管道中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循环,每转一圈就多积累一些能量。
屏幕上显示出质子的当前位置和状态,它正被引导向展开靶区,在那里接受高能照射,将其从高维态展开成二维形态。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直到那一瞬间——
控制台上突然弹出一组异常数据。
质子内部的能量读数出现了一次未预见的尖峰,像有什么东西在质子内部被触发了。
陈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组数据就开始在屏幕上快速跳动,像一条失控的折线。
整个控制台的界面都在闪烁,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白色,颜色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有人用极快的速度反复按下同一组按钮。
报警声紧跟着响了起来,短促而持续。
“什么情况?”陈远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确认它已经开始偏离标准波形,然后转头确认加速器主控面板的读数
——它也在同步跳变。
“不知道。”聪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不确定的意味,“这不是标准故障——质子内部有东西,能量溢出,控制不住。”
陈远觉得脚底一空。
不对,是整个房间都在动
——不,是整个人被一股力从躯干的正中方向向上提起,像有人在他背后打开了一扇门,门外是真空,他身后是正在向内压缩的墙面。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拉伸、扭曲。
那些仪器、墙壁、控制台的颜色开始混合在一起,像被搅动的颜料。
他听到聪聪喊了一句:“这什么鬼——!”
然后他感觉自己在坠落。
不是往下落,是朝所有方向同时下坠。
到处都是光
——五颜六色的,不断变换形状的,像被砸碎的棱镜,每一块碎片都在旋转。
他在那个混乱的空间中被颠来倒去,耳边的叫声越来越清晰:
“啊啊啊啊——”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陈远——抓住我的手——我要吐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只有一阵阵光从他的指缝间流过。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他在持续翻滚的混乱中接近失去意识,然后听到一声——
“噗嗤。”
他掉进了水里。
他呛了一口,那水不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河腥味。
他扑腾了好几下才踩到河底,踉踉跄跄地往岸边爬。
岸边是湿软的泥土,他扒着草根往上爬了一段,才把自己整个拖上岸来。
他趴在河岸上,吐了好几口水,然后翻了个身,大口喘气。
抬头就看见河边立着一块广告牌,蓝底白字,写着:“来了就是福城人。”
——福城?什么鬼地方?
他坐起来,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手机进了水,屏幕上全是雪花点。
他拍了两下,没用。
周围的景象跟他记忆中的京郊完全不同:远处是成片的高层住宅楼,河对面有一条马路,几辆电动车正在等红灯。
他还没缓过来,河面上又传来动静。
一团什么东西从水里浮起来——黄绿色的,羽毛凌乱,翅膀耷拉着。
那团东西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陈远——是你这傻逼吗?快来捞我,老子不会游泳——”
陈远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是一只虎皮鹦鹉,浑身湿透,正拼命用翅膀拍打水面,但动作不协调,像用不惯这具身体。
他捡起一根长树枝伸过去,那只鸟抓住树枝末梢,被拖上岸来。落地后它瘫了一下,然后抖了抖羽毛。
陈远低头看着它:“……聪聪?”
那鸟抬起头,羽毛还在滴水,骂了一句:“陈远,沃日你大爷,你没吃饭吗?这么慢吞吞的,你想淹死老子是不是?”
陈远又惊又喜:“你这傻逼怎么变成一只鸟了?”
那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翅膀,又低头看了看被水浸透的羽毛,动作不太利索,像刚学会用这具身体不到几分钟。
然后它开始哭天抢地:“我不知道啊!怎么变成这鬼样子了?!朱丽叶不会不理我了吧?她最讨厌鸟——上次树上一只鸟拉屎掉她身上,她哭了好几天——”
陈远赶紧安慰:“好了好了,你这毛色挺好看的,应该挺值钱。”
聪聪:“滚。”
陈远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那条河叫不出名字,河面大约有七八米宽,水流不急。
远处的建筑群排列整齐,楼间距均匀,是那种典型的大城市边缘卫星城的面貌。
他兜里的手机彻底黑屏了,四周也没有路牌,最近的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站牌上的字写着“福城西乡”。
他确认那个站牌确实存在后,转头看了看那只还在抖水的鹦鹉,说:“行,先搞清楚我们在哪,然后再想怎么回去。”
鹦鹉问:“福城,这是什么鬼地方?陈远你来过吗?”
陈远:“我说你鬼叫什么,我也是一次听这名字,往前面走走吧,找人打听下。”
他把湿透的实验服外套拧干搭在肩上,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路,经过一处公交站台时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确认那辆公交车确实朝着更密集的城区方向行驶,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聪聪蹲在他肩膀上,羽毛已经没那么湿了,但还在间歇性地抖水。
阳光从楼群的间隙里斜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的城市轮廓正在逐渐展开,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