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七月的西海固,这样的雨很少见。往年这时候,日头能把黄土晒得冒烟,沟里的草卷成干球,风一吹满山跑。今年不一样。雨从昨天半夜开始下,越下越紧,到午后已经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满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水打在黄土上,黄土化成了泥浆,泥浆汇成了浑流,浑流顺着沟壑往低处涌,把干涸了大半年的河沟灌成了一条浊黄的洪道。
江月站在沟边上,看着那条平时能走牛车的土路被水冲成了两截。
她打了伞,但伞在这样的雨里不管用。雨水斜着打进来,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手电筒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件,铁皮壳子磨得发亮,推开开关,光柱在雨幕里只照得见三步远。三步之外,是翻卷的泥水和不知道深浅的沟底。
她必须过去。
学区通知昨天才到——秋季课本已经到了镇上邮局,各村小自行取回。他们学校七个孩子,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课本就是命。麦燕去年用的还是她父亲在世时手抄的识字本,纸都翻烂了,糊了一层又一层。今年不能再让孩子用旧书。
父亲说过,西海固的孩子什么都缺,最不能缺的是书。缺了书,眼睛就只能看见山,看不见山外面是什么。
她把伞收了,折起来夹在腋下。路走不通了,只能翻山绕。
山路上没有灯。
西海固的夜黑得实,不像城里的夜总泛着光。这里的黑是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黑,像整个人被扣在一口锅底下。黄土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不是硬的,是往下陷的,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再踩下去。鞋底沾了泥,越来越沉。
手电闪了两下。
她站住,拍了拍铁皮壳子。光又亮了一瞬,然后彻底灭了。电池用完了。
四周一下子全黑了。雨声灌进耳朵,远处有山洪在沟里滚动的轰鸣,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身。她蹲下去,把教案本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还在,干的。那是父亲留下的教案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夹着父亲手写的课程表和七个学生的名字。父亲去世后,她拿来做了日记本,每天写一点,像在跟父亲说话。
她把教案本重新贴回胸口,蹲在路边,不动了。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走夜路。去年冬天教室漏风,她一个人去镇上买塑料布,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那晚山里还落了雪。她没怕。但今晚不一样。雨太大了,路没有了,手电没有了,连方向都快要没有了。她把胆怯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到嗓子眼又翻上来。
小时候她问过父亲:山里为什么这么黑?
父亲正在油灯下批作业,头也没抬,说:因为还没人把灯点起来。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父亲说的是煤油灯。后来父亲去世,她一个人回到山里,在破教室里点上父亲留下的那盏煤油灯,忽然就懂了——父亲说的不是灯。
可她觉得自己点不动。七个孩子,四面漏风的教室,一条下雨就断的路。她这点火苗,风一吹就要灭。
就在她快要站不起来的时候,山雾里浮出了一点光。
不是手电的冷光,是暖的,黄的,一跳一跳的,像黑夜被烫了个洞。光从山梁上慢慢移下来,跟着光一起出现的,是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橘色的工装,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是老式的那种,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火苗在风雨里稳稳地烧着,一点不晃。他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下很稳,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江月抬起头,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灯光晃得她眯起眼,只看得清工装上一块臂章,上面有个她不认识的标志,和三个字——勘探队。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蹲在这里,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稳,像脚下的山脊一样沉:
“跟我走。往前看,别再回头看。”
说完他转过身,灯在前面,迈开了步子。
江月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在山路上走。他走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灯光把他橘色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她盯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走。泥浆从鞋底漫上来,灌进鞋里,她不管了。雨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流,她也不管了。只要那盏灯在前面亮着,她就能走。
九道弯。
平时走这条路要翻九道弯,每一道弯都有岔路,岔路连着更深的沟,外乡人白天都容易走错。但那人一次也没犹豫。每到弯口,他会慢半步,把灯往身侧偏一偏,让她看清脚下的路。过了弯,又加快脚步。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煤油灯偶尔爆出的一丝轻响。
走到镇上时,天刚蒙蒙亮。
雨停了。东边的山峁上透出一线灰白的光,照出镇子低矮的轮廓。那人把煤油灯吹灭,挂在背包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江月这才看清他的脸——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浓,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但眼睛很亮。
“这条路我熟,”他说,“以后要走,叫我。”
然后他转身往镇外走。晨雾还没散,他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抹橘色,消失了。
江月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没问出名字。
邮局还没开门。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教案本从怀里掏出来。封面上沾了几滴雨水,她用袖子擦掉,翻开第一页——那是父亲去世后她开始写的第一页,之前一直空着。她从口袋里摸出笔,就着天光,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个人,提着灯,像从黑夜里劈开一条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觉得这条山路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写完,把教案本合上,重新贴回胸口。雨后的清晨很冷,但那句话揣在怀里,像揣了一小团火。
三天后,天晴了。
西海固的晴天是另一种样子。被雨泡过的黄土晒干了,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咯吱响。沟里的洪水退了,只留下龟裂的泥痕,像大地的掌纹。远处山峁一层一层铺开去,黄里透着灰,灰里泛着白,在正午的日光下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江月牵着一双小手走在山路上。
孩子叫马小军,是班里最小的一个,七岁,还没断奶腔。昨天他奶奶捎话来,说孩子肚子疼,让老师帮着看看。江月去了一趟,发现是吃坏了东西,不碍事,但奶奶不放心,非要留她吃饭。吃完饭天就暗了,她便在孩子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再送他回家。
回村的路要绕过一道山梁。走到半坡,马小军忽然拽住她的手:“江老师,你看。”
她顺着孩子的手指看过去。对面山梁上,多了几顶绿色的帐篷。
帐篷扎在一片平地上,被山峁挡着,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帐篷之间拉了绳子,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橘色的工装,在风里微微晃动。
江月的脚步停了。
“江老师?”
“你先回去,路上别跑,小心绊倒。”她松开马小军的手,往孩子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老师有点事,一会儿就回。”
马小军懂事地点点头,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坡。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橘色工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往对面山梁走了过去。
营地不大。三顶帐篷,一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地上散放着一些她不认识的器材——铁架子、长管子、标着刻度的木箱。空气里有股柴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她正要开口问有没有人,中间那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陆川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岩芯样本,灰扑扑的圆柱形石头,上面贴着标签。他没穿橘色工装,换了件深蓝的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棕色的手臂。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岩芯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你。”他说,语气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口气,“那晚的课本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江月说。
她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那天谢谢你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扎营,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勘探什么。但话到嘴边都堵住了,最后只是站着,看着他。
陆川大概也不习惯这种沉默。他偏了偏身子,示意她进来坐,自己又觉得帐篷里太乱,改口说:“外面吧,外面畅快。”
他搬了两把折叠椅,放在帐篷口的阴凉里。江月坐下,目光扫过他帐篷里的桌子——上面铺着一张地图,压着一块石头,旁边摊开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宁夏地质勘探队·陆川”。
原来他叫陆川。
这个名字在心里念着,就仿佛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掉进干涸的河沟,轻轻砸出一声响。
过了几天,江月又去了一趟营地。
这回她带了东西。几个烤洋芋,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毛巾,打开时还冒着热气。陆川接过去,用手掰开一个,烫得左右倒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甜”。
他烧了一壶砖茶。茶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梗多叶少,煮出来颜色倒是浓的,像酱油。他倒了一杯递给她,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面前是往西沉的太阳。
西海固的落日是壮烈的。太阳不像是落下去的,像是砸下去的,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然后迅速冷却,变成灰紫,变成深蓝,最后沉进山峁背后,只在锯齿状的地平线上留一圈金边。
“你看那边。”陆川忽然抬手指着远处一道干涸的沟岔。
江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沟岔她认识,村里人叫它“干喉咙”——一年四季都是干的,长着几丛蔫头耷脑的碱蓬草,连牲口都懒得去。
“那个位置,底下可能有古河道。”陆川说。
江月没听懂:“古河道?”
“就是地底下的老河道,埋了几万年了。地表看不出来,但下面有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跟她刚才看见的落日余晖差不多,“地震勘探的数据显示那一带有含水层。如果探明位置,能打一口深井,村子就不用再靠水窖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父亲当年就在找这条古河道。”
江月把搪瓷杯捧在手里,没说话。她记得那晚营地里他说过的事——他父亲也是地质队的,1998年,洪水,只找回来一只登山鞋。
“他的记录本上写着,”陆川望着那道沟岔,像是自言自语,“如果能探明,三个村子的饮水都能解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江月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那不只是水文数据,是一个儿子用了二十年时间,试图去写完父亲留下的最后一行字。
“我爹生前写信告诉我,”江月低下头,看着搪瓷杯里打旋的茶叶梗,“村里打出了第一口深水井。他说,往后孩子们不用再喝苦水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和野蒿的气味。远处那道干喉咙沟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
“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江月把搪瓷杯搁在地上,抬起头,“但他知道会有人等到。”
陆川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洋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慢慢嚼着。
他们在沉默里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从山峁顶上冒出来。西海固的星星也跟别处不一样——不是闪烁的,是钉在夜幕上的,纹丝不动,像谁用锥子在天上扎了一个一个的洞,光从洞那一边漏过来。
后来江月起身要走,陆川去帐篷里拿出那盏煤油灯,点着了递给她。
“带着,”他说,“山路还不好走。”
江月接过灯,玻璃罩子还是温热的。她提着灯走上回村的小路,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灯光还在山梁上亮着,一小团橘色,像另一盏煤油灯。
她把教案本掏出来,就着煤油灯的光,在那天日记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他说那片黄土下面有水。他说他父亲找了那条河二十年。他在找父亲,我在找路。我们都是这山里赶路的人。”
写完,她继续往山下走。煤油灯的光只能照见脚前三步,但她觉得今晚的路没有从前那么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