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禹铭千古,夏迹寻源
以西周国宝遂公盨青铜铭文为全书总引,四字一句青铜篆文,直指大禹治水、敷定九州华夏本源,串联上下四千余年华夏第一王朝完整兴衰脉络。
贯通考古城址、金石铭文、上古竹简与《尚书》《史记》《竹书纪年》传世文献,确立全卷三大核心主旨:以物证史厘清华夏源头,以人写史还原上古人性,以王朝兴亡洞悉治乱天道。
铺陈上古部落联盟向世袭大一统王朝蜕变的历史拐点,预埋九州格局、禅让博弈、家国传承、德命兴衰全卷长线伏笔,勾勒夏王朝十四世十七王、四百七十余年国运起落,定调华夏王朝文明自此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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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洪水茫茫横四海,黎元惶惶困尘泥。
四载跋山通九域,随山刊木定乾坤。
禹以半生栉风沐雨,疏百川、平水患、安苍生、雪父冤;以一身公心立华夏万世根基,藏家国大义、骨肉私情、权道沉浮,凡耒锸所向,皆是华夏九州初始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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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尧七十载,岁在玄枵。冀州之野,淫雨弥月。天低如覆釜,云沉似凝墨。冷雨昼夜不息,敲打着干裂的黄土,也敲打着天下万民的心。黄河自昆仑之墟奔涌而来,挟万钧之势,冲破龙门天险。浪头拍击山石,声如雷霆万钧,震得山谷轰鸣。浊流卷着巨石与断木,漫过吕梁山脉的余脉,席卷整个华北平原。
昔日阡陌纵横的良田,尽数没于黄水之下。一望无垠的沃野,化作无边泽国。水势最盛处,波涛接天,不见涯涘。只有那些原本高耸的山陵,如今露出小小的尖顶,如海中孤岛,在洪水中摇摇欲坠。
村寨逐次被吞,先是低洼处的茅舍,被一个浪头卷走,连带着屋内的老弱妇孺,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接着是高处的土屋,在洪水的浸泡下,墙体缓缓坍塌,化为泥浆。
百姓们失去家园,只得攀附在高大的树木上,掘树洞而居。树枝上挂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望着脚下滔滔洪水,不知生路在何方。
食物早已耗尽。人们只得采食草木的嫩芽与野果,剥取树皮充饥。后来连草木都被吃光,便有人开始易子而食。死者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层层叠叠,随波逐流。无人掩埋,无人哭丧。
活着的人早已麻木,他们的眼中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疫病随之横行,湿热的水汽中,滋生着无数疫气。染病者上吐下泻,不出三日便气绝身亡。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每一个部族。
四方方国为了争夺仅剩的高地与粮食,相互攻伐不休。昔日同气连枝的部族,如今刀兵相向。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鲜血汇入黄河,将原本浑浊的河水染得更加赤红。华夏族群,已然濒临灭顶之灾。
陶寺宫室,坐落在汾水之畔的高台上。这是帝尧的都城,也是天下共主的居所。往日里,这里钟鼓齐鸣,百官有序,一派祥和气象。如今却死气沉沉,连宫门前的卫士,都面带愁容,身形佝偻。
殿内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带着浓重的土腥与水汽。梁柱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地面的青石板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滑腻冰冷。
帝尧坐于正中的御座之上。他已是垂暮之年,须发皆白,如同霜雪。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忧愁。他身着粗布麻衣,上面打满了补丁。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干枯如柴,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圭。
那玉圭是上古传下来的信物,象征着天下共主的权力。如今玉圭的棱角早已被磨平,上面布满了裂纹,如同此刻支离破碎的天下。他微微抬着头,望着殿外连绵不绝的阴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台阶下的铜盆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滴,两滴,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前不断浮现出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耳边不断回响着灾民们绝望的哭喊。他是帝尧,是万民敬仰的天子,是受命于天治理天下的共主。
可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在洪水中挣扎,在饥饿中死去,在战乱中互相残杀。他却无能为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对身旁的侍臣说道:“传朕旨意,召四岳及各部族首领,即刻入宫议事。”
侍臣领命,快步走出殿外。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不多时,四岳及各部族首领陆续来到殿中。他们皆是身着粗布衣衫,面带倦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沉重。
他们来自九州各地,亲眼目睹了洪水的肆虐,也深知如今的局势有多危急。众人按照位次,分列于殿中两侧。没有人说话。殿内只剩下外面的雨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帝尧缓缓扫视着下方的群臣。这些人,都是天下最贤能的人,是辅佐他治理天下的肱股之臣。可如今,他们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帝尧心中一痛。他知道,他们心中都在害怕,都在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莫能安处。朕问汝等,有能使治者,可担此任。”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雨声愈发急促,仿佛在催促着众人给出答案。四岳之首站在最前列,他须发花白,面容苍老。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帝尧,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各部族首领,更是纷纷将头埋得更低。有人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有人眼神躲闪,不敢与帝尧对视。有人微微叹气,面露难色。没有人应声。整个大殿,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帝尧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犹豫,看到了无奈。他心中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知道,他们为何沉默。治水者,非担天下之功,乃担天下之责。
洪水滔天,非一人之力可平,非一朝一夕可成。若是治水成功,自然是功盖天下,名垂青史。天下万民归心,部族声望鼎盛。可若是治水失败,那便是贻误苍生,罪该万死。不仅自己要身首异处,整个部族都要受到牵连,身死族灭。
九年前,共工也曾尝试治水。他采用堵截之法,筑堤挡水。结果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最终却一败涂地。洪水更加肆虐,死伤无数。共工也因此被流放于幽州,部族衰败,一蹶不振。
殷鉴不远。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拿整个部族的命运,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他们都是部族的首领,他们肩上,扛着整个部族的生死存亡。他们不能赌,也赌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