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带着松脂与残雪气息的冷。
赵伍睁开眼,后颈枕着一块冻硬的山石,雪沫子顺着衣领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宿醉的头痛像钝针一下下扎着太阳穴,鼻腔里还残留着烧刀子的辣意与香烛烧过的余味。
“操。”
他迷迷糊糊地撑着雪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骂自己一句。
清明上坟也能喝断片,还滚到山坳里来了,真是越活越回去。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入目不是老家后山那片稀稀拉拉的杨树林,不是半塌的青石碑,更不是山脚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屋炊烟。眼前是遮天蔽日的原始红松与老桦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枝桠纵横交错,积着厚厚一层残雪,把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脚下的雪没过脚踝,背阴处的积雪硬实得结了冰壳,向阳处却融了大半,露出枯黑的草茎与苔藓。空气清冽得近乎刺骨,吸一口凉得肺管发疼,没有半点汽车尾气、炊烟或者化肥的味道,纯粹得像从未有人踏足过。
赵伍懵了一会。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黑色冲锋衣,深蓝色牛仔裤,鞋尖磨白的运动鞋,都是昨天上坟时穿的那一身。怀里牢牢抱着那面祖传的文王鼓,羊皮鼓面磨得发亮,一圈铜环锈迹斑驳,是爹妈留给他的老物件。身侧歪着半瓶没喝完的烧刀子,塑料瓶身冻得冰凉。
东西都对。
人也对。
这地方…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脚踝有点酸,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揉着太阳穴往四周打量,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山脊轮廓,心里忽然一动。
那道山梁的走向,西侧凹进去的山坳,还有山尖那处凸起的石砬子……怎么看怎么像老家后山往西,那片叫“老黑顶子”的深山。
他小时候跟着爹进山采过蘑菇,只走到山脚下,大人说里面林子密、有野兽,不让往里去。
可就算是老黑顶子,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记得那里有护林员踩出来的小路,有林业局栽的落叶松,半山腰还有个废弃的防火瞭望塔。可眼前这片林子,古树参天,藤萝缠绕,地上连半条人工踩出的路都没有,野得像从没人来过。
“不会是喝多了,连夜往山里跑了十几里地吧?”
赵伍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抬头看了眼太阳,方位偏东南,时辰大概是上午八九点钟。再对照山形走向,纬度、日照的角度都熟得很——错不了,还是东北,还是他老家那片山。
地方没跑偏,就是环境陌生得吓人。
他掏了掏兜。还有半盒红塔山、一个塑料打火机,除此之外再没别的。
指望不上别人,得自己走出去。
赵伍把文王鼓用布包好,斜背在身后,又把半瓶酒揣进冲锋衣内兜。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着记忆里的山势往东边走——往东走,总能绕回村子。
可越走,他心里越沉。这林子太密了,太原始了。
碗口粗的倒木横在地上,上面长满了苔藓与菌子;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全是融雪与烂泥。别说护林路,连个路都难找。他走了快一个小时,连半片塑料垃圾、半根电线杆、半缕人味儿都没见着。
清明时节的东北,春寒还重,雪还没化,山里风又大,冲锋衣挡得住小风,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他手脚渐渐冻得发麻,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了,胃里空空的,只有烧刀子烧出来的一点暖意。
“邪了门了……”
赵伍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气,掏出酒灌了一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就算喝得再断片,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钻进这么深的原始林子里。而且这林子的样子,根本不像现代该有的——树龄都得有上百年,哪像老家那边,但凡粗点的树早就被砍过一轮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个头,又被他强行按下去。
不可能。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动静。
不是人走过的声音,是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还有狗低沉的吠声,夹杂着人的说话声。
有人!
赵伍心里猛地一松,几乎是立刻就想喊出声。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对。
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马队?
现在进山护林、采药的,要么步行,要么骑摩托,哪还有骑马的?而且那说话的声音,腔调粗粝短促,音节古怪,叽里咕噜一串,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东北话,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
赵伍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闪身躲到一棵粗树后面,屏住呼吸,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片刻之后,一队人马从林间转了出来。
约莫十几个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厚重的兽皮袄子,头顶翻毛皮帽,后脑壳都梳着一根长长的辫子。他们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背着角弓与箭囊,马鞍旁挂着几只野兔、山鸡,还有两副狍子架。几条粗壮的猎犬跟在马旁,鼻子贴地嗅着,耳朵竖得笔直。为首的是个身材极其魁梧的汉子,二十八九岁年纪,肩宽背阔,坐在马上像半截黑塔。他脸膛微赤,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亮得像鹰隼,扫过林间时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锐利与压迫感。他身上的貂裘料子最好,腰间佩的刀也最精致,显然是这队人的首领。
赵伍躲在树后,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辫子、弯刀、皮甲。
偷猎者?可是这也太复古了。
这些东西,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东北……辫子……山里的猎队……
一个民族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咬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的少数民族民俗村?或者拍古装戏的剧组?可哪有剧组跑到这种无人深山里拍戏,连个摄像机、场务都看不见?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猎犬忽然朝着他的方向扭过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汪!”
一声犬吠,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安静。
马上的汉子抬手一扬,整支队伍立刻停了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着赵伍藏身的方向扫过来,旁边的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弓也摘了下来。
“出来。”
为首的汉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吐出的是一串生硬短促的音节。
赵伍听不懂,但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跑?肯定跑不过马和猎犬。深山老林里,孤身一人跑出去也是死。
出去?面对这群一看就不好惹、还拿着刀的身份不明的人……
赵伍手心全是汗,后背紧紧贴着树干。他能听见外面的人在低声交谈,用那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语气里带着惊疑与戒备。他们在议论他,议论这个突然出现在深山里、装束古怪的人。
赵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冲锋衣,又摸了摸自己随意扎起来的长发。不用想也知道,在这群梳辫子、穿皮袄的人眼里,他有多怪异。
语言不通,装束怪异,孤身出现在无人深山。换做是他,也会觉得对方来路不明,甚至可能是奸细、是妖孽。
拖下去不是办法。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身后的文王鼓背带。
爹妈当年走村串屯,靠的就是这面鼓、一口调。老关东地界,不管是汉人、满人还是蒙古人,对萨满、对跳神的,都有三分敬畏。他从小看到大,鼓点、唱腔、请神的架势,刻在骨子里。
以前觉得丢人,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伍稳了稳心神,从树后走了出去。他一露面,林间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有惊讶,有狐疑,有戒备,还有毫不掩饰的审视。猎犬对着他狂吠,被死死拽住缰绳,勒得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赵伍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为首的汉子眉头皱着,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从上到下打量他,扫过他的头发、他的冲锋衣、他的运动鞋,最后落在他身后鼓包的布包上。
旁边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厉声说了句什么,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跨了一步,像是要上来拿人。
赵伍依旧没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一慌,气势就散了,对面就知道你在害怕,就更敢动手。
为首的汉子抬手拦住了那个人,又开口说了一句话。还是那种陌生的语言,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伍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声音有点哑,却很稳:“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的是普通话,带着点东北口音。
对面的人听完,面面相觑,显然也没听懂。
双方就这么隔着几步远,僵持在雪地里。你看我怪异,我看你陌生,语言不通,身份不明,气氛一点点绷紧。
赵伍能感觉到,对方的耐心在流失。有几个的手始终按在刀上,眼神越来越不善。再这么耗下去,对方很可能直接把他当奸细抓了,甚至一刀砍了都不奇怪。
不能等了。
赵伍解开了头发,慢慢把身后的布包取下来,解开系带。
他这个动作,立刻让对面的人警觉起来,弓弦拉得半满。但没人放箭——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怪人要拿出什么东西。
布包掀开,露出了里面的文王鼓,羊皮鼓面,木圈镶铜环,鼓鞭用细藤缠着布条。不算起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劲儿。
赵伍左手托住鼓身,右手捏住鼓鞭。他没看众人的反应,微微垂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咚——
一声沉厚的鼓响,在林间荡开。铜环跟着震颤,发出细碎的叮铃声,不吵,却像敲在人心上,紧接着,鼓点渐起,由慢到快,带着老关东萨满调特有的迂回与苍凉。赵伍张口,唱起了家传的请神开篇辞。
“哎——
白山老仙云里走哇,苏子河水地下流
弟子焚香举鼓袖哇,一步踏进深山沟
寒风吹透皮肉皱哇,疫气漫了柴门楼
不讨金来不讨酒哇,只为生民解烦忧
嘿呀——
一请地母安土脉呀,二请山神把寨开
三请药王施草芥呀,驱散阴邪莫徘徊
鼓点落,铜铃摆呀,阴阳界上不夺魂
但留户户炊烟在呀,我自回身入山柴
呀呼嘿——
黑石藏着地中火呀,黄土埋着世上活
兴衰自有天定数呀,苍生不该受颠簸
莫问来处莫问果呀,一碗苦汤解灾厄
谁护百姓得安卧呀,谁便是这山里头的真香火。”
他唱得不紧不慢,腔调悠远,裹着山风,在林子里飘出去很远。
对面的众人,瞬间就愣住了,拉弓的手松了,按刀的手停了,连狂吠的猎犬都蔫了下去,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听不懂唱词。那是汉人的话,叽里咕噜,辨不清字句。
可这调子……很熟悉,是萨满跳神的调子!
各部的萨满请神时,都是这样迂回苍凉的腔调,都是这样鼓铃相伴的节奏。虽然细节不一样,唱的话也不一样,可骨子里那股通神的味儿,一模一样。
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戒备少了大半,多了几分惊疑与敬畏。
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装束怪异的人,抱着面怪鼓,唱着似是而非的萨满调……这是什么来头?是别部的萨满?还是汉人里的巫者?又或是……山里隐居的仙人?
为首的汉子眼神变了。他盯着赵伍看了许久,看着对方站在雪地里,击鼓吟唱,神态平静,身上那件古怪的黑衣料子顺滑发亮,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真有几分超然世外的味道。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全部收刀退后半步。然后他翻身下马,踩着积雪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次,他开口,说的是很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一字一顿,咬得很费劲:
“你,什么人?为何,在这里?”
赵伍的鼓点慢慢停了下来,最后一声鼓音落定,林间只剩风声。
他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赌对了。对方听得懂汉话,也吃萨满这一套。虽然看得出怀疑,还有戒备,但至少没了立刻动手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面前这个魁梧的汉子。对方眼神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探究。赵伍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族的,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他只知道,自己还在东北的土地上,还在老家那片山里,只是眼前的一切,都脱离了他认知里的世界。
穿越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却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是弄清楚状况。
赵伍握着鼓鞭,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缥缈与疏离。他顺着刚才的调子,顺着对方眼里的敬畏,缓缓开口:
“我乃白山萨满,在山中隐修。前日修炼,洞府崩塌,法器散落,才流落至此。”
他说得含糊,也说得玄乎。萨满两个字,对方一定懂。修炼、洞府,半懂不懂也没关系,往神秘了说,往神灵上靠,总不会错。
那汉子果然眉头微蹙,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显然没有全信。装束太怪,唱词也不对,来路更是蹊跷。可萨满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有神通的隐者,得罪了就是招灾。
沉默片刻,汉子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我是建州的努尔哈赤。既然先生落难,便随我回城,暂作歇息。山里寒,不是久留之地。”
努尔哈赤!赵伍心里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他听过。历史课本里的名字,明末辽东,后金,大清……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碎片翻涌上来。辫子,皮袄,深山围猎,建州……
原来真的是穿越了。
原来,他一头撞进了白山黑水最乱的年代里。
赵伍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如此,有劳了。”
努尔哈赤示意侍卫牵过一匹空马。
赵伍抱着文王鼓,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有点生涩,却还算稳。他坐在马上,看着前方蜿蜒的林间雪路,看着身旁一队披甲带刀的女真猎手,怀里的鼓面带着一点体温,凉丝丝的。
山风刮过脸颊,还是熟悉的东北的冷。
赵伍紧了紧怀里的文王鼓,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路还长,先活下去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