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屏幕。
橡胶2405的K线图还在往下砸,一根阴线接一根阴线,像是有人拿刀对着分时图连捅了十七八下。
但陆沉看到的是另一个东西。
——一根红色的箭头。
不是什么分析软件弹出来的。是直接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浮在半空中,像上帝拿红笔在他视网膜上画了一个「↑」。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分钟后,价值高于当前。」
陆沉咽了口唾沫。
这事从昨晚开始的。
昨晚他在出租屋里打游戏,输到凌晨三点。屏幕突然一黑,他还以为是显卡烧了,结果上面蹦出四个字:「价值预知」。
他以为是中病毒了。重启。重装。拔电源。没用。那四个字赖在他视野里不走,直到他闭眼睡觉。
今天早上醒来,他打开交易软件准备上班,橡胶2405的行情页弹出来的瞬间——红色箭头出现了。
三分钟。高于当前。
他盯着看了三分钟。三分钟后,橡胶2405果然从13485蹦到了13520。
不多。35个点。
但问题是——它真的涨了。
然后箭头又出现了。这次指向下跌。三分钟后又对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五次全对。
陆沉现在坐在工位上,后背全是汗。办公室里空调打到22度,他的白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陆沉!」
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回头一看,王建国那张肥脸杵在背后,手里捏着个文件夹。
「客户回访做了没?上个月你维护的那批客户,续费率全组倒数第一。」王建国把文件夹甩到他桌上,「你再这样,季度考核过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陆沉没说话。
王建国是他的直属主管,管着他们这一排八个客户经理。以前这人对他还行——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三个月前孙倩跟他分手之后,态度就变了。
准确地说,是孙倩跟张明涛好上之后变的。
张明涛是公司副总。王建国是张明涛的人。
「我下午做。」陆沉说。
「下午?」王建国哼了一声,「下午你有空?张总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什么事?」
「你自己不知道?」
陆沉沉默了。
他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对面是孙倩。
「陆沉,我下个月结婚。」
她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
「你不问是谁吗?」
「张明涛。」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公司OA发了。」
孙倩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陆沉太熟了——在一起两年,每次她觉得陆沉「不够上进」的时候就这么笑。
「行,那我就直说了。请柬我就不给你发了,省得你尴尬。但我妈那边,之前跟你妈聊得挺好,你能不能跟你妈说一下,让她别……」
「知道了。」
陆沉挂了。
他坐在公司食堂的塑料椅上,面前一份12块钱的盖浇饭。青椒肉丝,肉丝一共五根。他数过。
手机又震了。他妈发来的微信。
「沉,医生说这个月化疗费要提前交,一万二。」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把筷子放下了。
他的银行余额是18342块。房租下周到期,3000。信用卡账单还有2000。他妈的一万二打过去,他就剩1300多块,连下个月吃饭都不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五根肉丝挑出来吃了。
这时候红色箭头又来了。
他抬起头。
视野左上角,那个红色箭头正对着天花板方向,下面一行小字变成了:
「十分钟后,橡胶2405,价值高于当前。」
十分钟。
时间变长了。
之前都是三分钟,这次翻了三倍多。
陆沉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然后走向公司楼下。
他没有去张明涛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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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营业部大厅,散户们三三两两盯着大屏。绿色的数字一排排往下跳,偶尔冒出一两个红的,像菜市场收摊前最后的吆喝。
陆沉找了个角落的电脑,刷卡登录。
橡胶2405。
现在报价13420。从上午到现在跌了快200个点。
他的期货账户是公司开的员工账户,里面就一万多块钱。客户经理做期货,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大部分人亏得比客户还快。
红色箭头还在。
「十分钟后,价值高于当前。」
陆沉盯着那根箭头。
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他试过不去管它,但只要他看一眼行情,箭头就会冒出来。像是专门针对市场的。
只针对市场?
他试过看别的东西。同事桌上的苹果。走廊里的绿萝。楼下便利店的可乐。
没反应。
只有交易软件里的品种。
而且只显示「价值方向」,不显示具体价格,不显示具体时间。
不是时间预知。
是价值预知。
他看得到方向,但不知道路径。
陆沉咬了咬嘴唇。
13420。十分钟后价值高于当前。也就是说,不管中间怎么走,十分钟后的价格比现在高。
他看了一眼可用资金。一万八千多。扣除给老妈的一万二,他还有六千多。
六千块能干嘛?一手橡胶保证金都要一万出头。
他不能动那笔化疗费。
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屏幕右下角弹了个系统消息:「尊敬的陆沉先生,您的客户张明涛副总裁向您发送了一封内部邮件:请下午三点前来我办公室,否则按旷工处理。」
陆沉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二十。
他把系统消息关了,打开了交易界面。
橡胶2405继续跌。13395。13370。13350。
十分钟还剩七分钟。
他点开了郑油——菜籽油。保证金低,波动大,散户最爱也最怕。
郑油2405,报价8210。
他盯着。
没箭头。
换品种。豆粕。没箭头。铁矿石。没箭头。螺纹钢。没箭头。
橡胶。红色箭头。
原来这东西一次只能看一个品种。
陆沉重新切回橡胶2405。13340。还在跌。
他算了笔账。现在橡胶跌了200多个点。如果十分钟后真的「价值高于当前」,那就意味着十分钟内至少会反弹200点以上——甚至更多。
200个点,一手就是2000块。
他如果现在做多,保证金大概一万出头。他账户里能动的大概六千。不够一手。
但期货有个东西叫「配资」。
公司内部员工可以做1:2配资。也就是说,他拿六千出来,可以开一万八的仓位。差不多够开一手橡胶,还能剩点扛波动。
风险是——如果继续跌,爆仓的速度也是两倍。
而且他现在应该去张明涛办公室。不去就是旷工。旷工三次开除。他已经旷了一次——上周他妈做检查,他请假没批,直接没去。
两次了。
再旷一次,走人。
陆沉拿起手机,给王建国发了条微信。
「王哥,我今天不舒服,去医院。」
发完他关机了。
然后他打开了配资页面,把六千块全部转入期货账户。
1:2配资。总仓位一万八。
橡胶2405。
做多。
开仓价:13345。
他按了确认键。
屏幕弹窗:「确认开仓?保证金:12000元,风险率:66.7%」
点了。
单子进去了。
然后橡胶2405继续跌。
13330。13315。13295。13280。
一笔一笔的卖单砸下来,像下饺子一样。
陆沉看着浮亏数字跳。200。400。600。800。
配资账户,浮亏800意味着他的本金已经从六千变成了五千二。再跌150个点,他就爆仓了。
手在抖。
他想起来前年有个同事做短线,配资做螺纹,五分钟爆仓。当时他就坐旁边,看着那个同事的脸从红变白再变灰,最后拎着包走了,连离职手续都没办。
红色箭头还在。
它从来没消失过。从昨晚开始,每一次出现,每一次都对了。
但问题是——它说的「十分钟后」是精确的十分钟吗?还是大概十分钟?九分钟算不算?十一分钟算不算?
更重要的是——它只说「价值高于当前」,没说中间会不会先跌两百点再拉起来。
如果先跌两百点,他就爆了。
就算十分钟后涨上天,跟他也没关系。
账户里,橡胶2405的报价变成了13255。
浮亏超过900块。
他的本金只剩五千出头。
距离爆仓还有120个点的空间。
陆沉咬着牙,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不能平。箭头还没消失。箭头消失或者变了,才是信号。现在平了就是傻逼。
13240。13225。13210。
跌破了13210。
浮亏超过一千二。
配资账户的风控线在13200。破了这个数,系统自动强平。
他只剩10个点了。
陆沉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空调的嗡嗡声。隔壁桌有人在打电话。「李总你放心,这个点位肯定没问题……」不远处王建国在骂人。「上个月续费率最低的组,我他妈脸上挂不住……」
他睁开眼。
13205。
四个点的差距。
然后——
13210。
13220。
13235。
13260。
K线图上那根阴线像是被人拽住了尾巴,猛地掉头向上。
陆沉看着浮亏数字往回跳。1200。1000。800。500。
浮亏变成浮盈。
13300。13330。13345——回到他的开仓价。
然后继续往上。
13380。13420。13480。13550。
橡胶2405一口气拉了三百多点。
陆沉看了一眼浮盈数字:三千四百块。
本金从六千变成了九千四。
他看了一眼视野左上角。
红色箭头还在。
下面那行小字变了:「五分钟。」
五分钟什么?
价值继续高于当前?还是说只剩五分钟了?
箭头没消失。没变颜色。没出任何提示。
陆沉决定继续拿着。
13580。13620。13680。
浮盈接近四千了。
这时候箭头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消失。是闪了一下,像灯泡电压不稳那样。
然后它消失了。
视野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交易软件上那根往上冲的K线。
陆沉立刻按了平仓。
13720。
成交。
他从开仓到平仓,前后不到七分钟。
六千块变成了——
他盯着账户余额。
14382元。
翻了1.4倍。
七分钟。
陆沉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握住了一样东西。
他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切回行情页面。
箭头又出现了。
这次是——
「三十分钟后,橡胶2405,价值低于当前。」
低于。
做空。
陆沉看了一眼橡胶现在的价格:13720。
然后他开始算。
13720做空,三十分钟后价值低于当前。也就是说三十分钟后的价格低于13720。不管中间怎么走。
配资账户余额14382。1:2配资,可用仓位大概两万七。够开两手空单。
如果方向对了,跌200点就是四千。跌300点就是六千。
如果错了——
没有如果。
箭头从昨晚到现在没错过一次。
陆沉咬了下嘴唇,点了开仓。
两手空单。橡胶2405。13720做空。
这次他没闭眼。
他看着K线图。
13750。13780。13800。
先涨了。
浮亏跳出来。两手,80个点,浮亏1600。
本金又掉到了不到一万三。
陆沉没动。
13820。13850。
浮亏超过两千六。
距离爆仓还有——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大概150个点的空间。
13880。
浮亏三千二。
手机震了。他没接。
13900。
浮亏三千六。配资账户只剩不到一万本金。
箭头还在。颜色没变。文字没变。
13920。
浮亏四千。
陆沉的手指抠进了掌心。
13940。
13960——
然后K线突然停了。
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橡胶2405在13960的位置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开始往下走。
不是慢慢走。是那种带量的砸盘。一笔接一笔的卖单,把价格从13960砸到13900,再砸到13850,然后是13800。
陆沉的浮亏开始回缩。
13780。13750。13720——回到开仓价。
然后是13680。13650。
浮盈开始出现。
13620。13580。13550。
三十分钟快到了。
陆沉盯着那个倒计时。他不太确定三十分钟是精确的——但箭头刚才说「三十分钟后」,现在大概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13520。13480。13450。
浮盈超过五千四。
箭头闪了一下。
平仓。
13450成交。
陆沉看着账户余额。
19873元。
不到四十分钟。六千变成将近两万。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有点旧了,隔几秒闪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憋了太多年终于喘出一口气的笑。
他站起来,关了电脑,把工牌摘下来扔在桌上。
营业部大厅里,散户们还在骂骂咧咧。
「橡胶今天疯了。」
「多头太猛了吧,拉了四百点又砸回来。」
「这谁看得懂?」
陆沉从他们中间穿过,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六月的上海,下午四点的太阳像是被人蒙了一层灰。
他开机。
三十多条微信。王建国的、张明涛的、人事部的。
「陆沉,你无故旷工,按照公司规定,记为重大违纪。」
「连续三次重大违纪,公司有权立即解除劳动合同。」
「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到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手续。」
陆沉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第二次。
这次是真的在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中山医院。」
出租车拐出金融街,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陆沉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那些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匆匆忙忙地赶地铁、等公交。
他以前也是其中一个。
每天早晨七点半挤11号线,晚上加班到九十点,回家打两把游戏,洗洗睡了。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剩八千出头,房租三千,给老妈两千,自己省着花,月底还能存个一两千。
孙倩跟他说分手那天,她说:「陆沉,我不怕穷。我怕的是你让我看不到一点希望。」
希望。
陆沉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路灯,心里想——
现在有了。
---
中山医院住院部,六楼,肿瘤科。
陆沉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妈正靠在床头织毛衣。
「妈。」
「哎,来了。」他妈把毛衣放下,上下打量他,「瘦了。」
「没有。吃挺好。」
「食堂?」
「……嗯。」
「食堂那饭能吃吗?妈跟你说了多少次,对自己好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
陆沉在床边坐下来。他妈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中午的病号饭——白粥,榨菜,一个煮鸡蛋。鸡蛋没吃。
「鸡蛋怎么不吃?」
「吃不下。你吃。」
陆沉拿起那个煮鸡蛋,在床头柜上敲了两下。蛋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响。
他剥了蛋壳,咬了一口。蛋白有点硬,应该是煮太久了。
「妈,化疗费我交了。」
「嗯。哪来的钱?」
「发了点奖金。」
他妈看了他一眼。
「多少?」
「……八千。」
「说实话。」
「两万。」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
「嗯。」
「不管你做什么,别犯法。」
「我知道。」
「也别借高利贷。」
「我知道。」
「还有——」
「妈。」陆沉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儿子今天没犯法,也没借高利贷。你儿子只是……」
他咽下去。
「……转运了。」
他妈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陆沉看出来了。
「行,转运了就好。」
陆沉也笑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病房里的日光灯亮着,比他办公室那盏亮多了。
他视野左上角,那个红色箭头又跳了出来。
「明日开盘,铁矿石2409,价值低于当前。」
时间变成了一天。
陆沉靠在椅子上,看着那行小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他会去交易所开个正经的期货账户。不是员工配资那种小打小闹的。正经的。杠杆可以更大,品种可以更多。
然后他会看着那根箭头,一笔一笔地做。
直到——
直到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窗外不知道谁放了一束烟花。嘭的一声,在六月的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亮了一下就灭了。
但陆沉没看见。
他已经睡着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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