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服务器高温警报撕裂了城中村的寂静。
陆鸣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甚至来不及找拖鞋,三步并两步冲到机箱前,一把扯下侧板。
散热风扇发出濒死般的嘎吱声——轴承已经干了,转速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主板电容顶部微微鼓起,像一只只凸起的眼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焦味,那是电容过热的味道。
再烧十分钟,这台机器就废了。
而里面跑着他被逐出学术界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一把扯掉机箱侧板,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他盯着温度监控面板:87°C,还在往上跳。风扇转速已经掉到危险线以下,再不降温,CPU随时会烧。
他转身冲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冷冻层里空空荡荡,只有最后两块冰,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他把冰块装进保鲜袋,压在热管上,又扯了一条湿毛巾裹住机箱顶部。土法制冷,管不了太久,但能撑几分钟。
冰接触热管的瞬间,白雾升腾而起,嘶嘶作响。温度开始回落:87°C、82°C、76°C、71°C——
风扇转速恢复。屏幕上的进度条从卡死的99.7%重新跳动。
99.8%、99.9%、100%。
HPNS输出了一组数据。
陆鸣盯着屏幕,瞳孔骤缩。
那是一组Li₆PS₅Cl掺杂改性的完整配方——新型硫化物固态电解质,理论离子电导率突破当前商用体系的天花板,湿空气稳定性实现量级提升。
他快速扫了一眼原料列表:不含稀土,不需要进口薄膜,不需要真空烧结。
材料成本,至少能砍掉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组配方的核心参数,恰好能证伪周鸿远三个月前发表的那篇论文。
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卡余额¥372.16。房东催租的短信是三小时前发的,他没回。不是交不起电费——是他昨天刚把最后八百块充进了服务器专用电路的预付费电表。
他已经连续吃了三天泡面。冰箱冷冻层里那两块冰,是他最后的储备。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半年前的事情像跑马灯一样闪过。
那时候他还是南科大材料学院的博士生,导师周鸿远是国内固态电解质领域的权威。陆鸣花了两年时间,搭建了一套名为HPNS的高维参数搜索算法——不是AI,不是大模型,而是一套用于材料逆向搜索的算力调度框架。它能做的事很简单:在数百万种可能的元素组合中,找出最有可能满足特定性能指标的配方。
周鸿远想要这套算法的源码。陆鸣没给。
两周后,课题组组会上,周鸿远当众宣布:“陆鸣严重违反实验室安全规定,私自占用算力导致课题组核心数据面临风险。”
处分文件措辞走的是“安全与纪律”条款。但系统权限是周鸿远本人签字审批注销的,快得不正常。陆鸣后来查过:那份“安全调查报告”的签字日期,早于所谓“违规事件”发生时间两天。
当天下午,他的门禁卡失效,实验室账号注销,宿舍限令三天内搬离。
他只抢出来一台东西:自己花钱买配件、亲手组装的那台服务器。连显示器都没来得及拔。
那台服务器不在课题组资产清单里。配件发票在陆鸣自己的支付宝,机箱螺丝上有他自己刻的记号。
这一点,后来救了他。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的数据还在,配方还在。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他打印了一份数据,装进文件袋,然后躺回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早上七点,他挤上了早高峰的地铁。文件袋紧紧夹在腋下,像抱着唯一的值钱家当。
第一站:母校材料学院。
他站在那栋熟悉的实验楼前,深吸一口气。门禁系统居然还能刷开——大概是周鸿远还没来得及通知保卫处更新权限。他刷卡进了电梯,按下五楼。
走廊里的一切都没变。墙上挂着同样的学术海报,茶水间里飘着同样的咖啡味。他走过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坐着新人,不认识。
他继续往前走,敲响了副院长办公室的门。
新来的副教授姓刘,据说是周鸿远去年刚招进来的学生,博士毕业直接留校。陆鸣敲门进去时,刘副教授正对着电脑喝咖啡,桌上摆着一个名牌:刘志远副教授。
“刘老师,我想请您看一份数据。”
刘副教授接过打印纸,扫了一眼标题,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往下看,而是抬起头,用一种陆鸣很熟悉的眼神看着他——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
“陆师兄,”刘副教授把数据纸往桌上一放,“你现在连个正经实验室都没有,拿这种东西来找我,不是浪费我时间吗?”
他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个让陆鸣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拿起数据纸,对折,塞进办公桌旁的碎纸机。
咔嗒。
纸屑落进透明的废纸箱里。
“周老师说了,”刘副教授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要是愿意回来道个歉,可以在课题组当实验员,一个月五千。”
陆鸣站在那里,看着碎纸机里那些细长的纸条。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瞬间。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碎纸机连拍三张——型号、序列号、碎纸速度。
“德国EBA 2331,每分钟12张,碎纸宽度2毫米,符合德国保密标准,碎到这个程度就恢复不了了。”
他放下手机,直视刘副教授的眼睛。
“刘老师,您销毁的不是我的数据,是您害怕被我证明错误的恐惧。”
刘副教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陆鸣转身出门,没有回头。
走出实验楼,阳光刺眼。他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室友陈冲,附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这台机器的采购记录,走学校固定资产账还是周老师的横向课题经费。”
陈冲秒回:“???”
陆鸣没有解释。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还有三家机构要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五十米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镜头对准他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车窗重新摇上。轿车驶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