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题记】
吾等皆泥中之龙也。食土饮泥，不见天日，然犹蠕动不止。或问何故。余尝问之于老槐，老槐不答。问之于丹水，丹水东流。问之于残碑，残碑有文曰“此止“。今乃知：蠕动者，非求生也，乃求其所以生也。
【作者题记】
此书非一人之力。著者七十二姓之先民，续者商山之山川草木，守者迟氏五代之骨血，归者百年离散之魂魄。拒者亦著之——其拒亦此书之一页。亡者亦著之——其亡亦此书之一页。默者亦著之——其默亦此书之一页。终不可穷也。
【声音说明】
这部书里有四种声音：纸上的、舌上的、海上的、缝里的。四种声音不在同一层。风从它们的间隙里过，那才是书。你若只读字，就读不到腔。你若听见腔，就读到了字之外的东西。
第一章：路
光绪二年，霜降。
迟牧之记得那条路。
路是窄的，从山缝里挤出来，驮着人和骡马的汗味，驮着几百年都没散尽的乡音。路面被踩得发亮，像一根磨光了的骨头，又像是一截被舔了三百年的糖，甜味早没了，剩的全是涎水印子，嵌在秦岭的褶子里。他那时十四岁，跟着父亲迟万年从安徽太湖出发，走水路，走旱路，走那些在地图上连个针尖大的点都占不上的路，一路往西北走。
他们不是逃荒，不是流放，只是“迁“。父亲说，这个“迁“字好，左边是走，右边是千，走上一千次，就到了。
“到了么？“他问。
“快了。“父亲每次都说快了。
迟牧之后来才知道，父亲嘴里的“快了“，是三个月。
他们是在一个傍晚翻过金刚岭的。岭上有风，风把满山的栗子树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翻书。父亲站住了，把担子卸下来，指着山脚下那片灰蒙蒙的坝子说：“就是这儿了。“
迟牧之看过去。坝子不大，夹在两道山梁中间，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去，水是浑的，泛着晚霞的红。河两边散着些房子，黑瓦，土墙，门都关着。炊烟从瓦缝里漏出来，细得跟棉线似的，还没升到半山腰就被风扯散了。
“这地方叫啥？“他问。
“商山。“父亲说，“秦楚的喉咙。“
迟牧之没说话。他不懂什么叫秦楚的喉咙。太湖的水是铺开的，软软的，像是老天爷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汤。这里的水是竖着的，从山上跌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的白沫子像咬碎的牙。山也比太湖的高，高到把天都挤窄了，只剩下一长条蓝，悬在头顶，像一道缝。
“住不了多久的。“父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攒够了钱，咱们就回去。“
迟牧之点了点头。他信了。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每一个来商山的人都这么想，但大多数人都没回去。不是不想，是回不去了。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长，长得走着走着就断了，断在记忆里，断在一代人的坟头上。
那晚他们借住在一户姓陈的人家。陈家也是安徽人，比他们早来了二十年，说话还带着安庆腔，但尾音已经有点硬了，像掺了本地的沙子。陈家的男人叫陈守田，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笑的时候嘴角扯得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迟牧之注意到他的左手缺了半根小指，断面是旧的，像是被什么钝器砸断的，又像是被自己咬断的。
“来得正好，“陈守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后日就是寒衣节，一起上坟去。“
“上谁的坟？“迟万年问。
“随便谁。“陈守田说，“这地方，遍地都是没人上坟的坟。“
迟牧之缩在灶火边，听大人们说话。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把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墙里还住着别的人。陈守田的婆娘端上来一锅糊汤，是用苞谷糁子煮的，里面下了几片干萝卜，咸得齁嗓子。迟牧之端着碗，看见碗沿上有个豁口，豁口被磨得圆润了，不知道被多少张嘴含过。
“这地方……“父亲喝了一口汤，斟酌着问，“日子好过么？“
陈守田笑了笑，笑得很短，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就松开了。“好过不好过，都过了二十年了。“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看这碗，还是我从太湖带来的。它都没嚷着要回去，我嚷什么。“
父亲不再问了。
迟牧之注意到，陈守田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婆娘背过身去，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灶台上有半碗切好的萝卜干，她的刀悬着，没有落下去。
夜里，迟牧之躺在堂屋的草铺上，睡不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腐叶，又有点像被太阳晒过的牛粪。远处有狗在叫，叫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荡到最后变了调，变成了像人哭又像人笑的声音。他翻身坐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临走时娘塞给他的一小包土。土是太湖的土，黑的，软的，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块浸了水的绸子。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股腥甜。
“想家了？“父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没。“他把土塞回去。
“想就想，不丢人。“父亲翻了个身，稻草窸窣作响，“你爷爷当年从江西迁到太湖的时候，头一年哭了三百回。后来呢？后来太湖就是家了。再后来他死了，埋在太湖，太湖就是根了。“
“那我们……“
“我们会回去的。“父亲说，声音已经含混了，像含着一口水。
迟牧之没再出声。他把那包土压在枕头底下，闭着眼听风。风声里有别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唱什么。调子怪得很。不像太湖小调那样软绵绵的，也不像秦腔那样往高处飙，它是中间一条路，走着走着就往下一栽，栽到想不到的地方，像走路踩空了脚。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商山独有的调子。它甚至没有名字，老人们只叫它“漫山“，意思是在山里慢慢地飘。飘到哪儿算哪儿。
第二天一早，迟牧之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看见陈守田蹲在门口的磨刀石边上，手里拿着一块青石，在磨一把镰刀。声音就是镰刀和石头发出来的，“霍——霍——“，一声长，一声短，像是石头在喘气。刀刃和石面之间淌着水，水是混的，带着石浆的白。陈守田磨了一会儿，忽然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有一处细小的缺口，他没有磨掉它，而是换了角度，让它留在那里。
“醒了？“陈守田头也没抬，“去后山给我摘点红椿叶子来，婆娘要做椿叶豆腐。“
迟牧之往屋后走。坡上长满了杂树，有栗子树，有橡子树，叶子已经开始红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被霜打翻了胭脂盒。他顺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往上爬，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潮湿的、发酵的味道从鞋底升上来。
红椿树长在半坡上，叶子已经老得发紫了。他伸手去摘，指尖刚碰到叶子，就听见有人在唱歌。是昨天夜里那个调子。声音从更高处传来，听不出是男是女，听不出年纪。只是悠悠的，像是从山肚子里渗出来的泉水，凉凉的，滑滑的，顺着坡淌下来。
迟牧之站住了。他听不懂歌词。那些音节很怪，既不像太湖话，也不像他沿途听过的任何地方的话。它们黏黏的，一个连着一个，像是被口水粘在一起的米粒。他努力辨认，只勉强听出了几个字——“路““水““娘““回“。
那声音忽然往下一跌，像是踩空了脚。然后他听见了两句词，清清楚楚的，像是从雾里浮出来的石头：
“走不完的路是石板板，
回不去的家是山那边。
脚底板磨穿了三双鞋，
娘啊——
你在山那边，我在水这边。“
调子又往下栽了一截，声音散了，变成了呜咽。迟牧之站在坡上，手里攥着一把红椿叶子，一动不敢动。他忽然觉得这歌不是唱出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是那些走死在路上的人，把他们的魂搁在了歌里。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一直在寻找这首歌。他问过陈守田，陈守田说那是“漫山“，唱的是秦楚古道上那些死在半路的贩货人。他又问过山里的采药人，采药人说那是从前一个哑巴教的，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唱，唱完了就笑，笑完了就哭。他又问过镇上那个开杂货铺的湖北人，湖北人抽了一袋烟，说：“别找了，那不是歌，是路上的魂。每条路上都有，只是秦楚道上多些。你想啊，几百年的路，多少人走过去了，多少人没能走过去，魂总得有个地方搁着，就搁在歌里了。“
迟牧之没有找到那首歌的来处。但他学会了它的调子，在心里学会了。他把那两句词记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忘记——“你在山那边，我在水这边。“他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一句情歌。那是所有商山人的命。
那天，迟牧之在坡上站了很久。唱歌的声音渐渐远了，远得像沉进水里去了。他摘了一大把红椿叶子，兜在怀里，往回走。下坡的时候他滑了一跤，手掌蹭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把血抹在裤腿上，继续走。
回到陈家，他把椿叶交给陈守田的婆娘。那女人接过去，闻了闻，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陈守田在旁边翻译：“她说你不懂好歹，摘的都是老叶子，苦。“
迟牧之刚要说什么，陈守田摆摆手：“不是骂你。她是说，叶子老了就苦，跟人一样。“
“跟人一样？“
“人也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苦，换一个地方也苦，不换也苦。“陈守田又把镰刀拿起来，继续磨，这一次他对着那个缺口磨得更用力了，像是故意要把它磨深一些，“苦就苦吧，苦也是一种味。总比没味强。“
迟牧之看着那把镰刀。刀刃已经被磨得极薄了，薄到几乎透明，对着光看，能看见刀锋上有一道隐隐的青光。那个被磨深的缺口还在，像一张闭合的嘴。陈守田把它举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口，然后把它搁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浆。
“走，带你去看点东西。“
他领着迟牧之穿过村子，沿着那条河往上游走。河岸上长满了芦苇，苇花已经白了，风一吹，飘得满天都是，像是下了一场小雪。他们走了大约一里路，来到一处河湾。河湾里水比较缓，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一样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陈守田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淤泥上来。泥是黑的，黏稠的，带着一股腥味。
“你看。“他把泥摊在掌心里。泥里有东西在蠕动，细细的，红红的，像是蚯蚓，又比蚯蚓短。
“这是什么？“
“我们管它叫泥龙。“陈守田把泥甩回水里，“你不知道吧，三百年前，这地方还是个大湖。后来水退了，湖底就露出来了。这些泥龙就是湖里的东西变的。它们离了水也能活，钻在泥里，一钻就是几百年。“
迟牧之看着那些在泥里扭动的红丝，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恶心，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的感觉。
“它们吃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吃。“陈守田站起来，把沾了泥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就吃泥。吃进去是泥，吐出来还是泥。就这样，也能活几百年。“
他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时候我也想，我是不是也是一条泥龙。吃了二十年商山的泥，吐的还是安徽的土。“
迟牧之看着陈守田。陈守田在笑，但笑容很淡，淡得像傍晚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他的左手蜷了一下，那根断了的小指往里勾了勾。
迟牧之没有再问。很多年以后，当他开始写那本后来被撕成两半的书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些泥龙。他提笔写下了一句话：
“吾等皆泥中之龙也。食土饮泥，不见天日，然犹蠕动不止。何故？盖身犹在，命犹存，虽不知为何而存，亦不敢止。“
这句话后来成了《商山移民考》的卷首语。
那天夜里，迟牧之又听到了那首“漫山“。这一次歌声很近，近得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他悄悄起身，推开屋门。月光下，陈守田的婆娘一个人坐在磨刀石上，仰着头，对着月亮，嘴里呜呜的，唱的正是那个调子。
唱到“娘啊——你在山那边，我在水这边“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停了一下，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月光下，她脸上有两道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水面。
她没有发现他。他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听着一个从太湖嫁过来的女人，用她掺了沙子的安庆腔，唱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她唱了很久。唱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细，像是被月光泡软了，化开了，渗进了泥土里。
迟牧之悄悄掩上门，回到草铺上。他躺了很久没有睡着。他想，也许每一个来商山的人心里都有一首歌。不是唱出来的歌，是压在舌头底下、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歌。白天不说，夜里才浮上来。浮上来的时候，人就变成了一棵树——身子扎在土里，枝叶却向着来时的方向伸。明知道伸不过去，还是要伸。
窗外，秦喉石在风中低鸣。
呜——呜呜——
那声音穿过山梁，穿过河槽，穿过沉睡的村庄，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有人在问路。又像是有人在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