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芷缓缓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遮光帘将日夜交替隔绝在窗外,窥不见光阴流转。
还好,今天醒来还算轻松,没有令人抓狂的头痛,或手脚麻痹。
她慢慢坐起身,身体不似往常那般沉重,头脑清明得有些不适应。
黑暗中摸索手机,点亮屏幕一看,显示五点零八分。
居然一觉睡到了天亮,她有些意外。
静坐片刻后,荀芷摸黑下床,慢腾腾挪到窗边,抬手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无边黑暗瞬间被晨曦微光打破。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滚了金边,昭示着红日的蓄势待发。
清凉晨风灌进窗来,吹动了荀芷凌乱的长发,同时也吹散了她脑中残留的困意。
时间还早,路上没什么人和车。两旁行道香樟列植,隔着马路安静对峙。成排的椋鸟站在电线上七嘴八舌,叽喳叫声贯穿整条长街,显得格外热闹。
对面不远处,公园绿荫环绕,隐隐传来音乐声,应该是老头老太在跳广场舞。
荀芷伸了个懒腰,闭上眼做深呼吸。
昨夜下过暴雨,清晨空气除了掺有草木香外,还混合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芬芳。
窗外的一切,俱是初夏郁郁葱葱、万物生长的气息,与窗内的她背道而驰。
她慢慢转身,一步三颤地走出卧室,去卫生间洗漱。
不知是不是错觉,镜中人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凹陷的脸颊上隐约能见淡淡红晕。
扒拉了几下头发,看着那一头,从前如一匹捻金缎,如今却像一地枯草的长发,软趴趴贴在头皮上,从上至下,由白渐黄,没有一点生命力,不由轻轻叹息。
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良久,感叹一辈子真短啊。想了想,又暗骂一辈子真他大爷的长。
关掉卫生间的灯,这个八十多平米的“家”,顷刻间回到了微亮的初始状态。
这个“家”不算大,却很空旷,里里外外只回荡着“趿拉趿拉”的脚步声。
摇摇晃晃走进书房,荀芷手握着门把回头望向客厅,在视线中缓缓关上门,拒绝那一点光亮。
书房窗户紧闭,卷帘垂放,关上门后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荀芷习惯了这种黑暗,熟门熟路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光亮撕破黑暗,猝然刺目。她眯起眼,紫红色眼珠在白光下不停颤动。
凝视光源发了一会儿呆,眨了眨眼,方低下头拉开抽屉,一阵百花香气扑面而来,裹住了她的嗅觉。
从一摞纸张中抽出一张淡紫色信纸,挑了一支淡粉色卡通猫黑墨笔,准备写下最后一封信。
应该是最后一封了。
荀芷盯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蓝色血管分支交错,脉络分明。
她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薄得仿若蝉翼,好似用笔尖轻轻一戳,便能戳破。
目光从手上挪开,落到笔头小猫脸上。
故事走入尾声,她想留一篇后记。从何落笔,成了难题。
单手支起下巴思考,笔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按压着,在落针可闻的密闭空间里,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记忆像一部电影,投影在淡紫色信纸上,画面随着进度条往回拖拽,无数片段飞速掠过,在“哒哒”声中停在一切的开始。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初夏,同样的黎明前夕,不同的鸟雀虫鸣。
那时荀芷还是个五岁娃娃,闭着眼趴在毛巾被上,一只手横在母亲肩头,圆脑袋夹在两个枕头之间,口鼻埋在枕下,只露出小半边脸蛋肉,呼吸声略大。
荀家三口租住在郊区的一室一厅,卧室里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
荀芷父亲是长途货车司机,跑车不在家时,荀芷就和母亲一起睡大床。
夏日夜短,荀林头顶金浪,在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前,风尘仆仆回到了家。
他推开卧室门,看见妻子穿着白色过膝睡裙,正拉窗帘开窗。女儿侧卧在床上,圆乎乎的小人陷在枕被中,睡得酣畅淋漓。
“回来啦!”方美淑听见身后有动静,回过头望向房门口,微卷的长发因惯性小幅度甩向身后。
荀林抬起手,晃了晃食指上吊着的透明袋子,露齿一笑,“我买了早餐,你不用做了。”
这次长途往返跑了七天,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荀林眼下青黑,星星点点的胡楂密布在唇周,眉眼耷拉着。
见丈夫一脸倦容,方美淑走上前接过早餐,拉着人往外走,“你先吃,吃完赶紧休息。”
荀林从身后拥住她,在她水嫩的脸颊上印了一吻,“我吃过了,洗了澡就休息。”
方美淑侧过脸来,一双眼似水墨勾勒,黑白分明。眉心一点黑痣,仿若画师无心落墨,恰到好处。
她拍拍荀林的手,嗓音温婉:“那你去洗,我给你拿睡衣。”
“你陪我。”
方美淑没动,“家里没有了。”
“没关系,有了就生。”
方美淑定定看着荀林,颦眉敛目,不搭话。
以往方美淑会扯各种理由搪塞,荀林口服心不服。次数多了,方美淑不胜其烦,干脆不做回应。
沉默远比借口更有说服力。
荀林松开手,无奈叹气:“好,知道了。”
荀芷出生不到一年,荀家二老就开始催二胎,为这事还上门闹过几次。方美淑心里扎着刺,荀林不好太强硬。好在他们还年轻,再等几年也无妨。
方美淑给荀林拿了澡巾睡衣,转头去收拾他带回来的行李,将脏衣服浸到水里,倒了洗衣粉泡着。
做完这些,方美淑进了卧室。见女儿还在睡,就将小人往旁边挪了挪,给荀林腾出足够休息的位置。
阳光悄悄爬上窗台,方美淑亲了亲女儿透粉的小脸,起身去拉上窗帘。
荀林刮去胡茬,把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干净,香喷喷走进卧室。
他侧躺到女儿身边,撑着脑袋看了女儿半晌,才如梦初醒般摇了摇头,指尖轻点女儿鼻端。
荀芷察觉到身边换了人,蹙着白眉睁开眼,白羽一般的眼睫颤了颤,瞳孔渐渐聚焦。
“爸爸!”荀芷揉了揉眼睛,翻身趴进父亲怀里。
荀林搂住女儿,大手抚上她柔顺的金发。想起几个朋友带女儿出来玩的场景,喃喃低语:“你要是正常的该有多好,我也能带你出去见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