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来时,感到自己正经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身体消失了!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清点一箱下品灵石的瞬间,刚数到第三枚灵石,身侧墙壁轰然崩裂。
一道可怖的剑罡横空卷至。
那是两位金丹修士斗法波及而来的余波,像是一口无形的巨口,一口咬掉了他全部的知觉。
从指尖到胸口,再到膝盖,在一息之内化为虚无,他最后看到的是碎裂成无数闪光片段的视野,随即眼前漆黑,意识堕入无底的深渊。
再度苏醒,他却感受不到半分属于活人的躯体。
他依循修士的内视法门,沉敛意识向内探查。
丹田本在脐下三寸,往日吐纳之时,温热灵力便自此处生发,顺着经脉流转周身,可如今那处只剩一片虚无,连丹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消散殆尽。
他又去寻气海,炼气二层的气海仅豆粒大小,每次灵气汇入,那一点发胀充盈的触感他熟稔于心,可这片区域同样空洞。
贯通全身的经脉也消失了,六年吐纳修行,灵气日复一日在经脉中游走,每一处弯折、每一条分支他都烂熟于心,此刻却彻底消融,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默念刻入骨髓的吐纳心法,依循吐纳节律反复调息三遍,依旧死寂一片,没有灵力自丹田升腾,没有温热气流沿经脉漫开,气海也无法收纳天地灵气。
源自本能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作为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陆沉在苍玄界的地位比蝼蚁更低,只能做些清点灵石、抄录册子的杂活,但他至少是个修士,有丹田、有气海,能吐纳一丝天地之气。
可此刻,连这一点点根基也被悉数剥夺了。
“手……我的手……”
他猛然发现,自己连抬手和睁眼的动作都做不到,连翻身也成了一种奢望。
就在焦躁要淹没他的理智之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感知自身体中浮出。
潮湿泥土裹挟着细密水汽,下层腐殖土反倒比表层砂土更温热几分,四面八方无数细碎的化学信号穿透厚层,直直涌入他的意识:某处有机质堆积丰厚,某处土壤酸度偏高,某处微生物正分解腐烂纤维……无数细碎感知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感知场。
数十上百条灰白色纤细菌丝,从同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蔓延,铺成巴掌大小的一片网络,每一根丝条末端,都在持续分泌特殊液体,液体接触土壤颗粒,便会源源不断地反馈回新的化学信号。
这一刻,陆沉终于认清残酷的现实,他变成了这团菌丝……
意识不再寄存于识海,而是均匀分散在每一根灰白细丝的末梢。
这与苍玄界所有修行法门全然相悖。修士的神识虽能外放数十丈,却只是神识延伸,神魂本体永远稳固在三寸识海之中。
可他如今,无识海、无肉身,自身意识,便是这整片菌丝网络。
往日修士的神识,可探查灵气波动、分辨灵材品级、感知数丈之外的杀机,可这团菌丝带来的感知微不足道,只能分辨养分厚薄、水分干湿、温度高低。
但至少,他还活着。
陆沉耗费许久,才勉强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
苍玄界云隐坊市那个辛苦修行六年的炼气二层杂役陆沉,肉身早已在金丹剑罡下化为飞灰,连一丝骨渣都未曾留下。
此刻留存于世的,只有土层深处这株无名菌丝。
不知它在此生长了多久,更不知为何自己溃散的意识,会恰好依附其上。
念头刚落,极致的饥饿骤然炸开!
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腹部,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肠胃……
饥饿感源自每一根菌丝末端,所有化学感知受体同时疯狂传递渴求信号:养分,急需养分。
感知前方土层深处,藏着一大块腐烂的有机质,所有菌丝本能朝着那处疯狂延展。
陆沉心底猛地一滞,那分明是腐肉,他下意识想要遏制菌丝生长,可菌丝全然不受他的意志束缚。
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尖端不断分泌酶液,渗入土壤颗粒缝隙,土层表面浮起细密气泡。他试图操控菌丝停下,却发现二者界限模糊:他凝神后退,菌丝依旧向前生长,他彻底放空意念,菌丝的扩张也从未停滞。
他从未真正掌控这副躯体,只是寄宿在菌丝之中的一缕残魂。
菌丝末梢顺利触碰到腐烂兽尸,松散的肌纤维瞬间被酶液浸透,蛋白质被拆解为氨基酸,油脂分解成甘油与脂肪酸,水分、磷钾微量元素顺着丝条尽数被网络吸收。
陆沉心中泛起强烈的不适感,却只能任由菌丝每一寸丝条浸泡在分解腐肉的汁液里,默默忍受怪异的体感。
随着养分不断涌入,灼烧般的饥饿缓缓消退,菌丝代谢速度陡然加快,体内各类化合物飞速合成、分解,原本模糊的感知场骤然清晰几分。
腐殖土层的边界变得锐利分明,一层腐叶、一层砂土、一层黏土,能感知到盘错树根,再往上便是地面巨树,风吹树叶的微弱震动顺着树干传导至地底,被菌丝末梢精准捕捉。
这时,一根菌丝撞上了坚硬异物。
一截晶体嵌在破碎骸骨的胸腔,半边肋骨崩裂,晶体卡在骨缝之间,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菌丝尖端刚一触碰,一股温润浓稠的能量洪流瞬间涌入整片菌丝网络。
陆沉的意识骤然一缩。
土壤的化学信号、养分浓度没有丝毫变化,可每一根菌丝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一套全新的深层感知回路被彻底激活。
短暂失神后,他瞬间辨认出这股能量的本质,纯粹原始的能量!
和他往日吐纳时涌入丹田的灵力同源,只是质感截然不同。
能量自外向内汇聚,粗糙狂暴,未曾经过灵根筛选,也无功法提纯炼化,杂质繁多,力量却更加磅礴汹涌。
六年杂役生涯,他日日清点灵石,甄别灵材,再熟悉不过灵力流转的脉动。
眼前这股能量虽同属本源,却属于另一套完全陌生的体系,他不知晓此方世界修士如何称呼它,唯一确定的是:这股能量,能被菌丝吸收。
整片菌丝网络缓缓透出极淡的银白微光,细碎光芒在漆黑的腐土深处散开,如同碎银散落枯骨之上。
伴随银光浮现,他的感知迎来彻底的爆发,视线继续向外延伸至更远土层。
数具残缺骸骨散落四周,残存甲片扣合相连,无一枚铆钉孔洞,甲片轮廓、拼接方式,与苍玄界各大宗门制式铠甲全无重合之处。
整片土壤,每一粒砂土都残留着狂暴本源能量的痕迹,能量浓度朝着地底深处持续攀升。
两套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完全陌生的兵器甲胄,全然迥异的土层战场……
菌丝彻底静止,所有延伸动作尽数停下,化学讯号、能量感知、空间成像在同一刻凝固。
陆沉沉下心,逐条梳理眼前所有线索,他确实死透了。当初那道金丹剑罡横扫全场,昔日肉身早已湮灭,断剑、盾牌、铠甲、独有的本源能量,所有事物都与他熟知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里……不是苍玄界。”
一个冰冷的结论从意识深处缓缓升起。
金丹修士全力一剑之下,炼气修士魂飞魄散乃是定数,即便是筑基圆满修士正面硬抗,也难逃神魂俱灭的下场。他肉身湮灭是事实,可残魂竟跨越不知多少虚空壁垒、世界屏障,飘荡至此,依附在了一株地底菌丝身上。
新的饥饿再一次刺入感知,把刚刚诞生的疑问尽数推下心头。
菌丝再次不受控制地朝着养分最浓郁的方向飞速延伸,代谢再度提速,丝条末梢透出银白微光。
腐肉的气息近在咫尺,酶液再次开始分泌。
前路的谜团、两界的隔阂、未知的危险,全都要往后搁置。
眼下只有一件事最重要。
先进食,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