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滂沱,像是上天倾倒了整池的冷水,狠狠砸在黑川神社的朱红瓦檐上。
哗啦啦的雨声吞尽了世间细碎声响,唯独吞不下神殿前石阶上,那一道凄厉的喘息。
石阶层层叠叠,直通神社正殿。此刻,高阶之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是源三郎,黑川村神社祢宜,是神社的三把手,手握巡查、情报、生杀诸事,在这片山林村落里,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可今夜,他没了半分往日威严。
他的双腿被人硬生生打断,扭曲的筋骨撑不住身躯的重量,只能狼狈瘫坐、瑟瑟发抖。温热的血水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石阶纹路蜿蜒而下,一级、两级、三级……一路淌到最底层的空地上。
整片广场站着许多神社的武士、杂役、值守斥候。
死寂之中,一阵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自下而上,逐级踏碎雨幕。
隼人握着一柄漆黑刃身的武士刀,缓步拾级而上。
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浸透了他的衣袍,却半点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野心与冷冽。他身姿挺拔,步履平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隼人大人!杀了他!”
不知是谁先嘶吼出声,下一秒,台下众人齐声呐喊,声浪冲破雨夜,震得周遭林木簌簌发抖。
呼声震天,盖过滂沱雨声。
台阶上的源三郎浑身一颤,抬起布满血污的脸,眼底是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他深耕神社数十年,制衡各方势力,终究还是挡了豺狼的路。
隼人在他身前一步站定,垂眸俯视,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副冢中枯骨。
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半分迟疑。
手起,刀落。
利刃破颈的轻响转瞬即逝,一颗头颅滚落在积水的石阶上,打转几圈,最终静静停住。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被冷雨瞬间冲散、稀释。
隼人单手高举染血的武士刀,刀尖直指暗沉雨夜,声线冷硬铿锵,穿透所有喧嚣,压过全场呼声:“从今往后,我隼人,便是黑川村神社新的祢宜!”
“隼人大人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轰然响起,所有人俯首躬身,无人再敢有半分异议。
而神殿前方这场轰轰烈烈的夺权更迭、万众臣服的盛况。
神社后山,正藏着整场血腥屠戮里,仅存的一簇余烬。
后山密林幽深,雨夜漆黑如墨,枝桠交错遮断所有微光,泥泞的山路湿滑难行。
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少女,正带着两个年幼的孩童,在林中拼命狂奔。
少女名叫加奈,是源三郎的远房侄女,也是这场部族灭顶之灾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她衣衫被树枝划破,满身泥水,纤细的手臂死死护着身后两个孩子,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眼底却只剩极致的惶恐与倔强。
身后不远处,追兵的呼喝、刀戈碰撞、犬吠嘶吼层层叠叠,死死咬在身后,步步紧逼。
今夜,这里不止铲除了一个祢宜,不止换了一位掌权者。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灭族清洗。
隼人为了彻底斩断后患、坐稳权位,下令血洗源三郎亲族、旁支,但凡沾亲带故者,一律不留活口,斩草除根。昔日安稳存续的部族,一夕之间,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两个最大不过七八岁的孩童,是这场浩劫里最无辜的受害者。他们满脸泥水,浑身狼狈,小小的身子早已跑得脱力,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停下。
稍大一点的男孩心性稍稳,却也满心茫然与惶恐,他攥着加奈的衣角,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小声疑惑地问道:“加奈表姐,我们的父亲……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他是不是落在后面了?”
加奈心口骤然一痛,泪水瞬间砸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清清楚楚看见,族人一个个倒下,看见他们的父亲为了护住他们姐弟二人,拼死挡住漫天追兵,硬生生断了所有后路。
他们的父亲,永远也不会跟上来了。
可她不能告诉孩子真相。她不敢让两个懵懂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背负灭族的血海深仇,不敢让他们在绝望里彻底崩溃。
她咬紧发抖的牙关,压下哽咽,用尽全力稳住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骗着两个天真的孩子:“别怕……你们的父亲没事,他会处理好事情,很快就会跟上来找我们的。我们先跑,先活下去。”
话音落下,泪水早已决堤,混着雨水肆意流淌。
她带着两个孩子,拼命钻进密林最深处的乱石堆里,死死捂住两个孩子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红光穿透层层枝叶,在漆黑的林子里来回扫荡。刀刃划破空气的脆响、士兵的呵斥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们彻底搜出、斩尽杀绝。
生死一线之间,命运却开了一场最荒诞、最刺骨的玩笑。
带队搜山的,正是刚刚血洗宗族、登顶夺权的隼人。
他提着尚未洗净血迹的武士刀,踏着泥泞走入密林,目光冷冽地扫过每一处藏身角落,杀伐之气笼罩整片山林。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乱石堆后,落在瑟瑟发抖的三人身上时,加奈的心脏骤然骤停。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隼人看着两个年幼无知、满脸惶恐的孩童,看着他们稚嫩懵懂、毫无威胁的脸庞,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今夜屠戮满门,杀伐过重,刚登高位,不宜再大肆斩杀稚童,徒增骂名。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孩子满身狼狈,面目稚嫩,早已看不出半点宗族嫡系的模样。
加奈拼死压住颤抖,用尽所有力气稳住心神,仓促开口谎称自己只是远方孤女,带着两个无依无靠的邻家孤儿逃难。
隼人沉默凝视片刻,眼底杀机缓缓收敛,最终淡淡开口,丢下了一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话:“既然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便带回神社,养在身边。”
那一刻的收留,在外人看来,是上位者的恻隐仁慈,是乱世里难得的善意。
唯有加奈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极致残忍的囚禁,一场荒诞绝伦的宿命。
屠戮族人的刽子手,亲手收留了宗族仅存的遗孤。
往后数年,这两个孩子将仰仇人为父,在仇人手下长大、受训、卖命,一点点长成他最锋利、最听话的两把刀。
隼人为两个孩子赐名。
苍牙,沉隐忍锋,藏尽戾气。
雨宫,赤诚坦荡,纯粹无瑕。
他们在黑川神社的荣光与庇护里茁壮成长,在隼人的栽培下步步变强,成为人人敬畏的少年强者。
唯独无人告知,他们骨血里刻着的仇恨,无人告知,他们日夜效忠的义父,是亲手覆灭他们家族、葬送所有族人的屠夫。
雨夜的杀戮早已落幕,泥土里的鲜血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