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多年不见,我先敬您一杯酒!”
江南省,某地级市夜市排档。
丁夏伸出蜡黄的手,眼神有些躲闪地拍了拍被油漆沾染的黑色上衣,对着面前那位身穿耐克 T恤的青年,举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对面那位男子名叫张斐,他看丁夏喝完,也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即将酒杯轻轻放下,盯着丁夏,“老同学,我从小到大不胜酒力,你知道的。”
“我知道,当年同学聚会,你一杯倒!”
丁夏像是想起了往事,咧开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只是不经意间,眼睛余光瞥见张斐白嫩的手腕上,戴着的只在港片里见过叫劳力士的手表,他笑着笑着,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张斐掏出一盒细中华,抽出一支递给丁夏。丁夏双手接过,才凑近张斐递来的火机。
张斐抽了一口,这才接着道,“从那之后,我们也十多年没见了吧。”
丁夏也陪着抽了口,“是,是十二年。”
说完再次给自己杯子里倒满啤酒,一饮而尽,酒精也逐渐散布到了全身
“张总,话说回来,这笔工程款多亏了您……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要说的话都在酒里!”
他说完又自顾自地倒满,又是一饮而尽。
今年已经到了年底,丁夏在工地里刮腻子,但是工程款迟迟不发。为此他跟工友们甚至报了警,但工地负责人一口咬定没钱,甚至差点打上了官司。
这一打官司,估计没有个一年半载,钱是拿不到了。
可好巧不巧的是,张斐,这个丁夏的老同学,竟然被总公司空降过来考察两天。因为这层关系,丁夏这帮人的工程款,在张斐的周旋下就先结了。
也是因此,丁夏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上头有人”。
“小事一桩。”
张斐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盯着丁夏抽着烟。
看着丁夏微微佝偻的背,他想起了初中时和丁夏刚认识的场景。当时他还很老实总被人欺负,而丁夏这个人长得壮,虽然不混事但在学校里面少有人敢欺负他,念及他自己跟丁夏干爹沾点亲戚,所以主动挺身而出,罩着自己……当时他是多意气风发啊!可如今,这位老同学也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丁夏则是跟着举起杯子,又将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感谢之意不尽言表。
“建筑这行也算是日落西山了,现在去搞搞新能源,搞搞半导体还有出路。”
张斐猛吸一口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你今年……我想想……你比我大一岁,今年还没到三十岁干这个,委屈了。”
丁夏听着什么新能源,什么半导体这种高大上的东西,眼神迷离了起来,但随即被苦涩占据,“没办法,张总,我没学历,高中都没毕业,充其量就是个初中文化,哪能接触到这些高科技的东西……”
张斐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丁夏高中辍学早早外出打工去了。
“这些年,我进过厂,修过车,干过物流,也做过催收……最后发现,只有工地对我这种人的包容性才是最大的,起码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相应的报酬。”
丁夏又开了瓶啤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张总,我真羡慕您啊!您看我这混的,一言难尽。”
丁夏苦涩地笑着,边说边指着自己衣服上的油漆。
张斐默默看着,表情很平静,又抽了一口烟,“唉,其实我这些年,也不怎么顺利。大学毕业就被我爹送出去读博了,回来后自己开过公司,但是那几年倒闭了……”
他又深深抽了口烟,“唉——我老爹让我在我叔这里沉淀几年,之后……可能就不在国内发展了吧。我啊,只想在快出去的这几年,把在国内这些年的经历,做一个了结。”
张斐似乎也有心事,但或许那些事并没有和丁夏一块经历,说了他也无法理解,所以便就此打住了。
丁夏的内心和表情更加苦涩了,自己高中没毕业,这几年的闯荡现在恐怕连英语字母都认不全,更别提什么出国了。
“张总,虽然您没说,但我知道在您身上发生的故事,一定十分精彩。”
“也没多么精彩,说说你吧。”
张斐盯着丁夏的眼睛,想知道这位老同学的经历。
丁夏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张斐的眼睛,猛吸那根已经燃了一大半的中华香烟,这才盯着张斐的领口,“您是故事多,想要给故事一个结局。”
“至于我嘛……上学的时候,成绩就一般般,坐在中间一排,没逃过课,没打过架,没在里面谈过恋爱……后来进了社会,更别提了,天天两点一线,唯一能够让我感到放松的就是点上一根烟,喝上一瓶酒了……”
提到上学,丁夏又喝下一杯啤酒,“要是能回到过去,我一定要好好读书,找一份工资不低,朝九晚五能有自己生活的工作。”
丁夏猛吸一口烟,都说小学的校友圈是村级,初中的校友圈是镇级,高中的校友圈是县级,大学接触到的校友圈是全国各地。
而他则在这个县一级的地方,就主动退出,那些曾经错过的遗憾,只有他这种错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张斐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默默地看着丁夏吐苦水。
人生没有后悔药,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受必要的代价。
或许是丁夏的话,影响到了他。
他端起啤酒杯,也一饮而尽。
酒精不一会扩散至全身,他也终于放了开来。
“老同学,如果真有一天,你回到过去……”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跟我一块考进荷城高中……让我那时候……不要那么腼腆……”
他说着不切实际的话,说着他曾经的遗憾,也终于‘脱’下了自从高中以后,戴在脸上‘面具’。
或许他能帮丁夏的,也只能是陪着他一块醉酒,说胡话吧。
丁夏头昏昏的,已经醉了,“老斐,你放心,我要是真能回到过去……我……呕!”
他在呕吐的一瞬间,转头将呕吐物,吐进了腿旁的垃圾桶。
排档的老板,蹲在店门口的推拉门前,听着二人的胡话,似乎也有遗憾。他默默地抽着烟,不知不觉,地上已经有了三四根烟头。
“老夏,苦水归苦水,明天日子还得过!”
半醉的张斐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以后再有机会咱们再聊!”
今天吐出了憋在心中多年的话,他感觉整个人都很顺畅。
丁夏默默点着头,就要掏出手机,去付款。
“我……我来吧。”
张斐摆着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就要去扫桌子上的付款码。
但二维码却被丁夏用手挡住。
“张总……不行……这次必须得我来。”
丁夏吐完腹中的啤酒,清醒了一些,满脸通红,笑得有些苦涩,“您的心意……老同学……我领了。但我知道,今天一过,我们或许就再也不会遇到了。”
张斐沉默了。
丁夏付了款,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排挡。
“你家在哪,我送你吧。”
张斐领着丁夏,来到停在排挡路边的一辆新款的尊界 S800旁。
里边的司机见到张斐,快速下车,前来搀扶。
“老同学,我家……就在这排挡的背后一条街,很近的,您先忙您的。”丁夏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摇晃着走向一旁,停在排挡门口的爱玛电动车。
爱玛电动车车头已经撞烂,用透明胶带缠着,看上去摇摇欲坠。
张斐没同意,不放心。
丁夏好说歹说,直到张斐坐进尊界后排,驶离路边的停车位,再也看不见尾灯。丁夏这才推着电动车,晃晃悠悠的往家里面赶去。
而走远的张斐,转头通过后挡风玻璃看到丁夏越来越小的背影,又点燃了一支烟,他默默的抽着,虽然坐在豪华的汽车上,却有着无法掩盖的孤独感。
“老刘,其实我当初,也差点在高中就辍学……”
他打开车窗,吐出一口烟雾,半醉着对着司机说着。
“张总,您说笑了。”司机专心开着车,“您就算真辍学,也不会和他一样……”
张斐听完,又抽了一口烟。
其实他比谁都明白。
人的一生中,想改变命运,只有三个渠道。第一次是投胎,第二次是上学,第三次是结婚。
任何人只要占一个,下限都不会太低。
他看着车窗外,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看看总公司那边有没有闲缺的岗位……”
“您的意思是……可是他?”司机面露难色。
“条件差,公司就好好培养,我决定了,有事……让我叔找我。”
“好!”
另一边,丁夏终于到了家门口。用钥匙打开被小挂锁锁着的铁门,将电动车停好,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
天旋地转,丁夏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漩涡之中。
稍微清醒了点,再次睁开眼,似乎回到了老家,父母都还健在。只是母亲在抹着眼泪,而父亲像是很愤怒的对自己说着些什么。
只是他听不清声音,迷迷糊糊的。
一个巴掌朝他抽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