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我终于是协和的主任了。
这一路真不容易啊。
可惜…你看不到我风光的样子了。
媳妇儿别怕。
我来陪你了。
……
风声呼啸,重力拖拽,耳边响起沉闷的坠地声,邵年眼前一黑。
黑暗并没有沉寂太久。
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人们朦朦胧胧的低语。
“头好痛……这都没摔死。”邵年晃晃脑袋,太阳穴里仿佛有一把刀在旋转,疼的他龇牙咧嘴。
渐渐睁开眼。
洁白的房间映入眼帘,三张病床摆放整齐,床尾站着很多陌生的医生。
熟悉的感觉忽然重现…紧接着又是一股强烈的陌生。
“这是在查房?”邵年意识清晰不少,眉头微皱,“可是…我不应该躺在病床上吗?”
低头看去,身上的白大衣十分陌生,不是协和医院的款式,胸前的院徽之中印着华庚医院几个字。
没听过。
而且自己都跳楼了,应该是被查的病人,怎么穿上了白大衣查别人的房。
还站的这么靠后,再退两步就要被挤出病房了。
邵年神情恍惚,仿佛刚刚经历了宿醉,目光呆呆盯着队伍中最年长的医生。
“你有问题?”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止和其他医生讨论,朝前走了两步。
话落,十几名年纪不一的医生齐刷刷看了过来,神色诧异。
邵年眨眨眼,看清了医生的工牌:心内科主任王砀山。
“我…”他不知如何回答,欲言又止。
“查房的时候还在跑神,你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衣服吗!”王砀山厉声喝道,声音之大,旁边好几个犯迷糊的医生都惊醒了。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病人停止交谈,伸出脑袋,投来吃瓜的目光。
医生们在注视,眼神滚烫。
邵年感觉到皮肤在发热,强烈的不适感让他头昏脑涨,差点又两眼一黑。
“身为医生,查房这么重要的时候都在打瞌睡,说明你的知识掌握的很扎实吧,不然也不会跑神。”
王砀山背着手走出人群,驻足邵年面前:“那我考考你,这个病人是顽固性心衰,洋地黄、利尿剂、硝酸脂都上了,血压还是偏低,下一步怎么办?”
问题出口,在场的年轻医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主任对视。年长的医生则皱起了眉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几眼邵年。
顽固性心衰是当今心血管领域公认的三大难题之一。
没有长年累月的临床经验,哪怕把教科书上的标准方案烂熟于心,面对真正的临床病例时,依然会犯很多错误。
住院医师都不敢保证面面俱到,更别说对一名规培生了。
规培生但凡懂得用利尿剂联合多巴胺,就算他基础知识扎实,医学素质在线。
显然,王主任这是要立下马威。
邵年脸色微动。
顽固性心衰…心里重复默念这几个字。
太久没有被提问过了,上一次,还是他提问的别人。
“先用极小量ACEI切断RAAS系统的恶性循环,同时上无创通气,降低呼吸肌消耗,等BNP开始下降时,再阶梯式上调ACEI剂量然后下调利尿剂。”
短暂停顿后,他脱口而出,条理清晰没有卡壳。
虽然他在血液病方向深耕多年,几乎不怎么接触心内的病人,但怎么说也是协和的大主任,这点常识不可能不懂。
“ACEI?”王砀山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这方案临床上还没大规模应用,你从哪里知道的?”
不止是他,医生们面面相觑,低头议论,看向邵年的眼神里满是奇怪。
ACEI、后负荷、肾前性……这些都属于顶尖期刊前沿理论,不是从未听说过,而是还没应用到临床上。
怎么会从一个规培生嘴里说出来?
看到众人不可思议的表情,邵年眉头一皱……自己说错了?
不可能,这种知识已经刻入骨髓了,如同肌肉记忆,绝不会错。
“没有大规模应用临床…”他错愕了一下,默默重复了这句话。
半晌后,他意识到了什么,收敛的回道:“王主任,我平时喜欢翻阅前沿期刊,昨天恰好看到一篇SOLVD随访报告,里面有详细解释。”
“哦?”王砀山点点头,沉默半晌,认真打量着他,缓缓说道,“喜欢学习是好事,但你说的方案毕竟没有得到临床认可,只能作为参考,还是要按照指南处理。”
“主任说的对。”
“不过,是很出色的思路。”王砀山面色缓和几分,“但查房走神是底线问题,今天看在你的回答专业,下不为例。”
说完之后,王砀山领着医生们走出病房,经过邵年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
人影陆陆续续从邵年眼前闪过。
脚步声远去。
邵年抬起头,再次看向了透亮的窗户,外面阳光四溢,偶然响起几声鸣笛。
“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穿越呢…”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没什么留念的。”
心里这么想,邵年挪动步子,朝着象征着希望的病房深处走去,全然不顾及病人们诧异的目光。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渐渐整理完毕。
这是个和前世相同的世界,唯独医学水平全方面落后二十年。
因此他的回答才会令一众医生们震惊。
“不重要。”邵年嘴角轻笑,转眼间停在窗户旁边,眼眶却不知何时湿润了。
“想你了。”
“三年了,你一次都没来梦里看过我。”
“你走之后,我又努力了三年,我一直在证明不是我没能力救你,是时间不够。”
“直到今天,我意识到我错了,半相合移植方案是个死局,哪怕再给我三年我也无能为力。”
“我救不了你。”
“对不起。”
前世的记忆逐一浮现。
病床上,爱妻憔悴的面容浮在眼前,宛如投影一般挥之不去。
虚幻的身影愈发真实,仿佛此刻她就在眼前。
她挤出一抹笑容,抬起满是针眼的手,颤抖着想擦去邵年脸上的泪痕。
此时。
恰好有风从窗外吹来,拂过邵年的眼角,温热而柔软。
邵年愣了神。
他抬起手,想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脸庞。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小伙子,要冷静啊。”忽然,身后响起大姨焦急的声音,她小跑过来,用力按住了邵年的手,“我知道你们医生不容易,身上的担子重,可你也不能想不开啊。”
“是啊,小伙子,被领导训算不上什么,严师才出高徒嘛。”
“来来来小伙子,快坐下,大爷跟你唠一会儿。”
……
人民医生为人民。
邵年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转过身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疲惫了,不好意思哈,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姨重复说道,死死攥着他的手。
“这样才对,别掉面,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呢。”大爷一副见过风浪的表情,不自觉的摸向口袋,皱瘪的烟盒冒出一角。
“医院里不能抽烟!”大姨走过去给他一巴掌,然后转过身笑着说道:“小伙子,累了就出去散散心,别忘了有人还在等你回家呢。”
众人纷纷劝说。
……
邵年分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笑了笑,走出病房。
他扫过走廊,很快追上查房队伍。
耳边忽然飘来几位医生的闲言碎语。
邵年的脚步猛的定在原地,瞳孔骤缩,耳朵只觉得嗡鸣。
他们讨论的病人名字是……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