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临安县热得像个蒸笼。
球馆门一推开,外面的热浪混着烧烤摊油烟一起钻进来,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毕克哥!球又卡桌子底下了!”
周小天趴在球台下面,半个身子钻进去,声音闷闷的。
“你脑袋也卡里头得了。”王毕克蹲在旁边,伸手把球勾出来,顺便在小胖子后脑勺拍了一下。
馆里顿时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
“周小天你屁股露出来了!”
“你能不能减减肥!”
小胖子恼羞成怒,抱着球站起来:“放屁,我这是壮!”
王毕克靠在球台边,拿毛巾擦了把汗,看着这帮小孩闹腾。
球馆不大。
准确说,是有点寒酸。
两张旧球台,一张边角掉了漆,另一张中间甚至有道不太明显的裂纹,地胶是别人淘汰下来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靠窗的位置被太阳晒得发白。
门口挂着块牌子,星火乒乓,名字倒挺像回事,其实总共也就七十来平。
王毕克刚回县城那会儿,他爸带他来看这个门面。
卷帘门拉开的一瞬间,灰尘扑面。
里面空得连回音都有,他当时站门口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国家队训练馆的时候,木地板,中央空调,几十张国际标准球台,墙上挂着国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迟早会站到最中间那张台子上。
结果现在,他在县城教小孩。
“发什么呆呢?”
老李提着半袋冰棍从外面进来。
“今天又这么多人。”
“暑假了。”
王毕克接过冰棍扔给那帮小孩。
馆里瞬间一阵鬼哭狼嚎。
“绿豆是我的!”
“我先拿到的!”
“周小天你别抢!”
王毕克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训练馆里永远安静。
所有人都绷着,没人敢吵,没人敢闹,连笑都像憋着。
早上六点起床,体能,多球,对拉,录像分析,循环往复。
训练馆里只有球声。
啪。
啪。
啪。
像永远不会停。
他曾经很喜欢那种声音。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累了。
“毕克哥,我这个发球为什么老出台啊?”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跑过来。
叫陈小雨,才八岁,握拍姿势跟抓锅铲一样。
王毕克把她球拍摆正。
“手腕别翻太早。”
“这里压一下。”
小姑娘一脸认真地点头。
结果下一球还是直接飞了。
馆里顿时又笑。
陈小雨脸一下红了。
王毕克没笑认真的说道:“急什么,你才练两个月,国家队那帮人练二十年还天天失误。”
小姑娘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以前打过国家队吗?”
球馆忽然安静了一下。
几个小孩全看了过来。
王毕克手里的动作停顿半秒。
“待过几年。”
“真的假的?”
“你吹牛吧?”
“毕克哥以前肯定很厉害!”
“那你怎么回县城了?”
小孩七嘴八舌。
王毕克低头把球捡起来。
“因为没打过别人。”
“骗人!”
“就是!”
“你打球这么厉害!”
王毕克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东西解释不清。
十五岁那年,全国少年锦标赛。
决赛。
他0比2落后,对面是国少队重点培养的天才,全场都觉得他没了。
结果后面三局,他硬生生靠前三板抢攻给翻了回来。
那场打完以后,好几家媒体写:“国乒下一代领军人出现了。”
十六岁,他被破格调进国家队。
刚进队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赢。
直到后来,他发现国家队不是只有赢球,还要体系,要稳定,要服从,要适应。
而他偏偏最不擅长这些。
“行了,别偷懒。”
王毕克拍了拍球台。
“继续练。”
馆里很快又响起球声,周小天练正手的时候老喜欢抡大臂,陈小雨接球永远慢半拍,还有个瘦猴一样的小孩发球动作像扔铅球。
王毕克一个一个纠,有时候纠到一半自己都气笑了。
“你这是打球还是打苍蝇?”
“脚动啊!”
“别站着等球!”
“球过来你人怎么还在梦游?”
几个小孩被训得缩脖子,但没一个怕他的,因为王毕克训完又会给他们买冰棍。
老李坐在门口抽烟,看着这一幕直乐。
“你脾气是真越来越像老叶了。”
王毕克动作停了一下。
“别提他。”
“还怨呢?”
“没。”
老李笑了笑,也没继续说,他知道王毕克嘴硬,两年前退役回来那阵子,王毕克整个人都是闷的,有时候一个人在馆里坐一晚上。
电视开着,人却发呆。
后来有次喝多了,老李才听他说过一句:“我明明能打。”
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说。
其实县里很多人不知道,王毕克当年真差一点就站上奥运赛场。
东京奥运前一年,队内封闭选拔,他状态好得吓人,连着半个月,主力组没人能压住他,那时候连总教练都动摇过。
可最后名单下来,还是没他。
原因也简单,打法风险太高,不稳定,国际赛不敢赌。
那天训练结束以后,他一个人在球馆练到凌晨两点,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第二天照样没进名单。
后来再提起那段事,王毕克自己都不爱说。
天快黑的时候,家长陆陆续续来接人。
球馆一下安静不少。
周小天还赖着不肯走。
“我妈打麻将去了。”
“所以呢?”
“再打一会儿。”
王毕克看他一眼。
“最后十分钟。”
小胖子瞬间来劲。
“来来来!”
“今天我肯定能赢你一分!”
王毕克差点笑出声。
“行。”
他随手发了个下旋。
周小天直接下网。
第二球。
还是下网。
第三球终于碰到了。
结果飞出挡板。
“不是,这球有毒吧!”
馆里又笑成一片。
王毕克靠着球台,看着小胖子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天天输,输急了能半夜偷跑去训练馆加练,有次被教练抓到,罚跑了二十圈。
可第二天照样偷着练。
那时候是真喜欢,喜欢到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离不开球,现在也是。
只是有时候他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算不算职业球员,退役证压在抽屉最下面,他一次没拿出来看过。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公园那边亮起灯,隐约还能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
老李忽然开口:“对了,今天林野又在公园赢疯了。”
王毕克抬了抬眼皮。
“赢谁?”
“体校那几个小孩。”
“那帮小子不是挺狂么。”
“狂有什么用,让人打得脸都绿了。”
老李乐得不行。
“你是没看见,那小子动作跟野路子似的,偏偏接得邪门。”
王毕克嗯了一声,林野他见过,十七岁,天天混公园,动作不标准,但球感离谱。
有次王毕克路过,看他跟一个老头打球,连续七板反拉,全是靠本能。
那一瞬间,王毕克甚至有点头皮发麻,这种球感,真是天生的,可惜没人教,也没人懂。
晚上九点多,最后一个小孩终于被家长接走。
馆里安静下来,风扇还在转。
老李吃完西瓜,拍拍屁股走了。
“你也早点关门。”
“嗯。”
王毕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墙角电视播着体育新闻,他本来没在意,直到主持人忽然提到国乒:“在本届奥运会中,华国国乒遭遇近三十年来最差成绩...”
王毕克动作顿了一下,电视里开始播放比赛画面,欧洲选手疯狂怒吼,华国队员低头离场。
解说声音沉重:“随着近年来海外俱乐部高薪挖人,以及国内青训断层问题加剧,国乒整体竞争力正在明显下滑,目前网上舆论持续发酵,大量球迷质疑现有培养体系...”
屏幕上滚动着新闻标题。
《国乒时代结束?》
《欧洲力量流全面崛起》
《华国男队跌出世界前三》
王毕克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馆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声音在响。
主持人继续播报:“今日下午,体育总局正式宣布——将首次开放全国民间选拔计划,打破传统青训限制,面向社会公开选拔乒乓球人才,具体报名时间,将于下周公布。”
电视画面切换,镜头里,国家队训练馆灯火通明。
王毕克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窗外夜风吹进来,把记分牌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现在才想起来找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