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挟着碎雪,如刀子般刮过紫禁城红墙夹道狭长的小路。
大明成化二十二年,冬至刚过,掖庭的冷水池子结了半指厚的冰。天色刚擦黑,四周便沉进了一种死气沉沉的灰冷之中。
沈知微——如今被登记在掖庭名册上的罪奴“沈阿丑”,正跪在青石板上。她身上套着一件浆洗得发硬、散发着霉味的灰布棉袍,双腿因为长期的寒冷与潮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她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杉木盆,里面堆满了宫人换洗下来的粗硬衣物。有些衣物上还带着呕吐物、甚至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嘶……”
知微将一双红肿如胡萝卜的手探进冰冷刺骨的水中,十指连心的剧痛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直冲脑门。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干裂的嘴唇渗出一缕细细的血丝,迅速被寒风吹得凝固。
这双手,半年前还曾按在松烟墨染的宣纸上,在江南的熏香书斋里写下清秀的簪花小楷;也曾轻拨朱砂红漆的古琴,引来满堂赞誉。而如今,指节上布满了冻疮崩裂后流出的黄水与血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丑陋得像是一只老树皮雕成的鸡爪。
“沈阿丑!你这小蹄子,又在磨洋工!”
一声尖锐的喝骂在身后炸响。紧接着,一条沾了水的湿牛皮鞭子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知微单薄的后背上。
“啪!”
粗硬的棉袍瞬间被抽开了一条口子,皮肉绽裂的痛苦让知微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地磕在木盆的边缘。
管事姑姑崔氏手里攥着皮鞭,脸上横肉抖动,三角眼里满是狠毒。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别以为你这张鬼脸能吓倒老娘。今天子时之前,这一盆脏衣裳要是洗不干净,明儿个你就别想分到半口糙米粥!老老实实死在乱葬岗喂野狗去!”
知微挣扎着爬起来,低垂着头,凌乱的枯发遮住了她那张斑驳不堪、被草药烫伤得满是红黑疤痕的面孔。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愤怒,只是用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低声道:“奴婢知错,奴婢这就洗。”
人在极度的痛苦与践踏之下,骨气是最先被磨灭的东西。知微很清楚,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掖庭,任何一丝无谓的傲气,都会变成埋葬自己的黄土。
崔姑姑冷哼一声,将皮鞭在手心里颠了颠,突然放缓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贪婪:“阿丑啊,我听内官监的大太监说,你虽然生了张鬼脸,但那双招子倒是亮堂,算账也是把好手?”
知微心中一紧,按在冷水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道:“奴婢不过是在江南时,帮着家里算过几笔柴米账,当不得姑姑夸奖。”
“行了,别在老娘面前装蒜。”崔姑姑俯下身,一股廉价的脂粉味混合着口臭扑面而来,“今天尚膳监的林儿那小贱人,送来了一批干货的账单。我瞧着不对,怀疑她偷偷把给咱们掖庭的干柴扣下了几担,拿去宫外变卖了。待会儿内官监来查账,你只要跟查账的公公说,那账本上的字迹是林儿修改过的,证明她做贼心虚。”
知微的瞳孔骤然缩紧。
林儿,那是掖庭里唯一对她有过一丝善意的姑娘。前些日子知微发起高烧,是林儿偷偷在怀里揣了半块冷掉的烤地瓜,避开管事塞给了她,才让她熬过了那个险些烧成傻子的夜。
而崔姑姑口中“被扣下的干柴”,其实根本就是崔氏自己偷出宫去卖掉的。现在内官监查得紧,她想找林儿当替罪羊。
一旦做实了罪名,林儿会被拉去慎刑司。在那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奴,只要进去,就别想活着出来,最仁慈的结局也是被打断双腿,扔进运河里喂鱼。
“怎么?不愿意?”崔姑姑的眼神冷了下来,手里的皮鞭微微扬起,“沈阿丑,你可要想清楚。你这手上的冻疮要是再不用药,熬不过这个冬至,你这十根手指头就得生生烂掉。我这儿刚好有一瓶从御药房倒腾出来的冻疮膏,只要你听话,这药,就是你的。”
崔姑姑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瓷瓶,在知微面前晃了晃。
知微看着那只瓷瓶。指尖上传来火烧火燎、又痛又痒的钻心剧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骨头。她知道,崔姑姑没有撒谎,如果不用药,她的手真的会废掉。手废了,她连衣服都洗不了,在掖庭只有死路一条。
她还想活下去。她要看着沈家满门抄斩的凶手下地狱,她还没能为父母收骨。
可是……林儿……
“阿丑,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个罪奴的命,值几个钱?”崔姑姑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知微闭上了双眼。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那颗曾经清澈、坚守着江南士大夫家训的灵魂,在这一刻,发出了布满裂纹的哀鸣。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死寂。
“奴婢……听姑姑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冷得像池子里的冰。
半个时辰后,内官监的查账公公来了。
林儿被两个粗壮的太监反剪着双手,按在雪地里。她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满脸泪水,拼命磕头:“公公冤枉啊!奴婢真的没有偷柴火!那账本上的墨迹不是奴婢改的!”
查账的太监冷脸看向一旁的知微:“沈阿丑,你负责誊抄。你来说,这墨迹是谁改的?”
知微跪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揣着崔姑姑给的那瓶冻疮膏。瓷瓶在她的胸口硌得发疼,冰凉得像是一块铁。
她没有看林儿那双盛满了惊恐、求助与绝望的眼睛。她低着头,指甲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个让她几乎作呕的谎言:
“回公公的话……是林儿改的。奴婢亲眼看见,她偷偷用湿布抹去了原本的斤两。”
林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知微,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光芒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败。
“阿丑姐姐……为什么……”林儿的呢喃声很轻,瞬间被呼啸的北风撕得粉碎。
“带走!”查账太监一挥手。
林儿被粗暴地拖下了雪地,雪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拖痕。
知微跪在原地,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惨叫声,缓缓从怀里摸出那只瓷瓶。她用颤抖的手拔开塞子,将绿色的药膏抹在自己开裂的手指上。
药膏极凉。但落在伤口上时,却比火烧还要疼。
她用尽全力闭上眼,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江南的沈知微已经死在了这大雪纷飞的掖庭。留在这里的,只有一条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满身肮脏的野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