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梅雨季,雨下了一夜又一天。
秦越冷着脸推开院门走进来,在屋檐下脱了雨披,用力抖了抖,顺势挂在钉子上。
“爸,田垄被王大柱家扒了,水势太猛,我家麦子冲倒了不少。”
正在编护子的中年男人,闻言丢下手里的活就要往外冲:“旱的时候田垄垒那么高,深怕水流到我家。现在知道水多了,我给他脸了。”
秦越没拦着,他爸秦建国吃软不吃硬,这些年落户王家村,有人觉得他家占了便宜,他家多让着,但总有人得寸进尺。
深怕他爸吃亏,秦越跟了出去。
秦建国没直接去王大柱家,他要脸,做不来泼妇骂街的事,父子二人径自去了村长家。
倒是巧了,王大柱也在,还有几个汉子趁着下雨在村长家打牌吹牛。
“秦管事,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玩?”王卫东有点意外,秦建国是知识分子,平时不爱走动,宁可在家做手工活。
“村长叔,大柱叔家把田垄扒了一大截,我家麦子倒了不少,你要不要去看看?”秦越抢在父亲之前开口,这么多人,他爸兴师问罪王家村不一定公平公正。
“大柱,你没开另一边的垄放水?”王卫东虽和王大柱年龄相仿,但长一辈,又是村里话事人,说话倒是没太客气。
“开了。”王大柱声音不大,斜了秦越一眼。
“你开了两边?”王卫东有些生气,四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上任两年多,他很想有一番作为,但身边都是些不着调的,倒是秦建国,两人还能聊上几句。
“你能耐了,这刚分田到户就看不得别人好了?”
王大柱倒是想辩解,到底是有些怵王卫东,旁边跟王大柱走得近的王卫强打圆场。
“好了好了,多大事,回头大柱把田垄再堵上就是了。”
秦建国有些生气这些人的排外,秦越仗着自己岁数小,有话直说,反正这些人也没几个好东西。
“糟蹋粮食还不是大事?我家麦子倒了一片。等他堵呢,黄花菜都凉了。”秦越早就堵上了,还把另一边更低的垄开了个小口子,水至少不会在田里积太深了。
王卫强被秦越一噎,就想发火,王卫东摆手打断:“行了行了。大柱,回头秦家麦子收成要损得多,你得赔。”
秦建国一句没说,此刻也不好再开口,哼了一声扭头就走,秦越一步跟上。
“卫东,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外人?”后面王卫强一脸不服。
“别啰嗦了,都是王家村的,哪来的外人?”
回了家,秦建国继续编护子,路上秦越已经说了放水的事,等几天太阳一晒,麦子不一定有什么损失,就是气不过王大柱的做派。
秦越顺手拿了张小板凳坐在对面看父亲编护子,这东西多少年没见着了,当年靠它捉到不少黄鳝泥鳅。
“越子,等田里麦子收完,你也跟他们一起去南方闯闯吧,听说那边能挣到钱。”
秦建国闷头弄完一个护子,看着十八岁的儿子,他跟婆娘打听过了,村里十来个小年轻都准备出去。
秦越晃了晃神,前世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闯荡半辈子,临到老了才殷实起来,可惜双亲早就不在,自己也在亚马孙雨林被凯门鳄咬死,这一世他想多尽尽孝。
“爸,我不想出去,在家陪你和妈。”
“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待的,你想一辈子土里刨食?”
秦建国有点意外,他这大儿子虽然成绩不算好,但乐观开朗,自从两年前南方有了好消息,整天想着出去,今天怎么改主意了?
秦越自不会说是前世早就闯荡过了,这辈子想换个活法。
“爸,我没准备种地。我记得我家有个农场吧,我准备把它弄起来。”
“那鬼地方,你怎么想起来的?”东房间一道声音传出,胡先兰走了出来,下雨天身子不舒服,在床上躺着,听儿子说话,忍不住跑了出来。
秦越忙起身扶他妈坐下:“妈,那农场还不小呢,放那太浪费了。”
前世,秦家没有管那个农场,最终在90年划到了村里,分给了几十户人家种地。
“那地方闹鬼,离王家村又远,干啥都不方便,你以为我们想荒着?”秦建国也可惜,若是在那种地,收成肯定比现在好,但一家人住那瘆得慌。
“爸,封建迷信可不行,我们这又没山,又没乱葬岗,那农场附近一眼能看老远,哪来的鬼?”
上一世,农场闹鬼是全村人都听说过,秦越自然知道,他虽然不信,但早早离开,也没真正去探查过。
父子俩争执了几句,胡先兰听着烦,用手拍了儿子后背一下:“你这么犟,那你等明天天晴了自己去一趟,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秦建国瞪了儿子一眼,也没反对,那边白天从未出过怪事。
秦越自无不可,他连亚马孙都闯过好多次,一个破农场,能有多可怕?
隔天一早,天放晴了,秦越吃过早饭拿了把锹就出门了,秦建国不放心,但地里庄稼快收了,他抽不开身。
农场在王家村往东三里地,占地70多亩,当时是国家为了实验一种作物特批建立的,秦建国是工作人员,秦越六岁前都在农场生活。
秦越多少年没走过泥泞土路了,还有些不习惯,索性脱了鞋光脚往前走,反正这里也没毒蛇。
越往东路越难走,这也是爸妈后来不想管的最主要原因。三里地走了半个多小时,饶是年轻的身体也有些喘。
抬头看向面前的农场大门,模糊的记忆依稀清晰了一点,秦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来过这里,但里面种植、养殖的动植物和小时候的不一样,难道是做梦?
两世记忆,秦越也有点不确定,索性不再想,就着水塘洗了脚穿上鞋,拎着铁锹进了农场。
农场整体呈口哨型,前小后大,靠近大门这边是生活区,当时养了一些常见的家畜,还开垦了几亩地,种植两季庄稼。
往里走,靠一侧是三四米宽的路,旁边则是一个人工挖掘的大水塘,当时实验的那种作物需大量灌溉,这水塘连着外河,既保证了灌溉,还能引入不少水产品。
再往里,占了整个农场七成区域的,便是种植区,当年实验算是半机密的,靠里这部分都被高高的围墙拦着,而外围只是栅栏和土墙。
秦父虽是工作人员,但后期数据重要,好些人都先搬到了王家村,正好秦越开始上学,他家也搬了出去。
七年后,除了秦家,团队其他人都离开了,农场转到了秦建国名下,但秦家因为害怕很少再去,直到去年底分田到户,才彻底不管。
才半年时间,到处都长满了没膝的草,秦越站在屋子旁边往后面看,地方真大,不用起来真是浪费,以后自己就住这了。
前面的草丛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一只野鸡被惊到,扑腾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秦越大喜,这里面肯定有野鸡蛋,铁锹开路,慢慢走到野鸡窜出来的地方,四颗野鸡蛋安安稳稳的卧在那里。
摘下草帽,秦越将蛋慢慢放了进去,往前走了几步,又见着一窝,也拿了起来。
意外之喜啊,秦越环视四周,这里杂草太多,指不定还有什么宝贝。
视线无意识地转向大水塘,几场大雨灌满了水塘,水面一望无垠,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两只水鸟正落在水面上悠闲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水面?
秦越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两只水鸟不是站在水面上,而是那里浮着什么东西。
站在原地仔细辨认了半天,看着像是一截木头,黑乎乎的。
正想着,一条硕大的草鱼跳出水面,正好砸在那两只水鸟旁边,惊得对方飞向远处,水波荡漾,那截木头受到影响,晃晃荡荡往这边飘了过来。
等到那截木头最终停了下来,秦越满脸震惊。
这是一只吻部有明显砍伤的黑凯门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