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野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渴。他每晚都是被渴醒的。
他坐起来，炕席下的木板硍着脊梁骨。屋里冷，呼出的气在黑暗里凝成一道白线，飘了几尺就散了。他侧头看了一眼炕的另一头——阿落蜷成一团，被子裹得像只蚕蛹，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
她又没长。
陆野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盯着她的手看了三息。手指还是那么短，指节还是那么细，手腕还是那么一截——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六年前他把她从荒原上背回来的那天一样。
她八岁了。至少他给她按八岁算的。但她看起来永远是三四岁的样子。
陆野没再盯着看。他掀开被子下炕，脚底板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后脑勺。他摸到炕沿下的水瓢，舀了半瓢水灌下去。水是从后山引来的泉水，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他喝了三年，从来没拉肚子。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墙外面传来的。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一个人把嘴唇贴在纸窗上呼气，气流穿过唇缝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声响。不是一句话，没有语义，只是一串音节——长短不一，高低错落，像某种语言被拆散了扔在风里。音节和音节之间夹杂着极细微的喘息，像说话的人肺里积水了，每吐一个字都要先把水呛出来。
陆野听了一会儿。
声音不是从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发出来的——东边的院墙外有，西边的柴堆后有，北边的荒地上有。整个黑石镇都被这个声音裹着。但除了他，没有人醒来。
他穿好衣服，推开屋门。
院子里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他赤脚踩上去，脚底板先是刺痛，然后就麻了。他走到院墙缺口的地方，往外看了一眼。
北边的荒原上，灰雾在翻涌。
不是雾。雾是白的，轻的，飘的。这个是灰的，沉的，像有人把一整条河底的淤泥搅了起来，掺了水，泼在了天上。灰雾里偶尔亮一下——不是闪电，是某种更慢的东西，像一盏灯在厚布下面晃了一下，又灭了。
那些细碎的说话声就是从灰雾里传出来的。
陆野看了五息。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块地上的霜，放进嘴里。霜是咸的。不是天然的咸——是灰雾飘过来之后落在地上的粉尘混进了霜里。他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哥哥？“
炕上那个蚕蛹动了动。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摸了一圈，摸到了空处，停住了。
“哥哥不在？“
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陆野走回炕边，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
“在。“
“外面有声音。“
“嗯。“
“又是那种声音。“
“嗯。“
“我怕。“
“不怕。“陆野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上次说梦话的时候，比那个声音吓人多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陆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落已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她不眨眼的盯着他。
“你又要走？“
“去打水。“
“快点回来。“
“嗯。“
陆野出门，走到水井边。他趴在井沿上往下面看了一眼——水面平静，没有手伸出来，没有灰白的东西在蠕动。他拎起水桶，拉动辘轳，打了半桶水。
提回院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爪子挠木头门的声音。从院门外面传来的。
很轻。一下一下地，像一只猫在磨爪子。但黑石镇没有猫——荒原上的灰雾把猫都毒死了，剩下的几只躲在镇子最里头那户有钱人家里，不出来。
陆野放下水桶，走到院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只猫蹲在门口。
不是普通的猫。灰雾天里能活下来的猫不可能是普通的。这只猫比一般的猫小一号，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毛色是灰白色的，和灰雾的颜色几乎一样。但它的眼睛——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左眼是金的，右眼是蓝的。在昏暗的天光下，那双异色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盯着他。
猫的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老鼠比猫的脑袋还大，脖子被咬穿了，血已经流干了。
猫把老鼠放在门槛外面，然后抬起头，对着陆野叫了一声。
不是“喵“。是某种更低沉的东西，像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声呼噜，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不是乞求，不是讨好，像是在说“给你了“。
陆野盯着猫看了三息。
然后他打开了院门。
猫没有进来。它把老鼠又往前推了一寸，让老鼠的尾巴搭在门槛上。然后它退后两步，蹲坐在地上，尾巴绕到前爪旁边，整整齐齐地盘着。
陆野弯腰拎起那只死老鼠。老鼠的体温还没散，身体是软的。他捏了捏老鼠的后颈——皮下有一层硬硬的东西，不是骨头，是一颗豌豆大小的结节，嵌在皮肉里。他掰开结节，里面是一滴暗红色的东西，像一小坨凝固的血。
他认得这东西。荒原上的老鼠吃了灰雾里的东西之后，体内会凝结出这种血珠。黑石镇的猎户管它叫“雾核“，说吃了能强身，但没人敢试——因为有一半的人吃了之后七窍流血而死。
猫蹲在门口，看着他把血珠挑出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手指。
“你吃这个长大的？“陆野问。
猫没理他。它站起来，转了个身，尾巴翘得笔直，朝北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要带我去哪？“
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北走了两步。
陆野拎着水桶和死老鼠回了院子。他把水倒进缸里，把老鼠扔在墙角——猫没跟进来，他也没打算喂它。但那只老鼠他没扔掉。雾核他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不是因为知道有用，是因为阿落上次说梦话的时候嘟囔了一句：“红色的珠子……吃了不饿……“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阿落说的梦话，没有一句是无用的。
他走回炕边，阿落已经坐起来了。她穿着一件过大的棉袄——是他两年前穿小的，袖子挽了三道，下摆拖到脚踝。她坐在炕上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看着他。
“哥哥，外面有只猫。“
“嗯。“
“它看着我。“
“它看你什么？“
“看我像看吃的。“
陆野的手停了一下。
“它没进来吧？“
“没有。它蹲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阿落歪了歪头。
“哥哥，我今天想吃肉。“
“没钱。“
“你刚才拿了只老鼠。“
“……那是猫的。“
“猫给你了。“
“猫没给我。猫放在门口就走了。“
“那老鼠就是猫给你的。猫给你的就是给我的。“
陆野叹了口气。他走到墙角拎起那只死老鼠，掂了掂。
“明天。“他说，“明天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换点肉。今天先吃粥。“
“粥又稀又没味。“
“粥能活命。“
阿落不说话了。她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陆野走到灶台边，生火，淘米，煮粥。米是糙米，煮出来的粥确实稀，确实没味。但够三个人吃——他盛了三碗，阿落一碗，自己一碗，第三碗放在灶台上。
“给猫留的？“阿落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嗯。“
“它不会进来吃的。“
“它会在门口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猫。“
阿落眨了眨眼。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陆野递来的粥碗。
“哥哥。“
“嗯。“
“我昨晚又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人在天上走。脚底下没有路，但他走得很快。他每走一步，脚下就长出一朵花。花是黑色的，但是花心是红的。“
陆野盛粥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
陆野把粥端到炕上，坐在阿落旁边。他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头发麻，但没吐出来。
天上走路，脚下生花。黑色花瓣，红色花心。
阿落两年前说过类似的梦话——“脚踏虚空，步步生莲“。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有一次他去镇上卖柴，在铁匠铺门口听到两个过路的行脚商在聊天，其中一个说：“踏天境的高手，脚踩虚空如履平地，周身血气凝成莲花。那是大燕朝廷供奉级别的人物才有的手段。“
他当时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行脚商没注意到他。他们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个他这种住在黑石镇北坡的孤儿永远不会触及的世界。
但阿落梦见了。
一个八岁长不大的小女孩，在梦里看见了踏天境高手的修行异象。
陆野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他低头看着阿落——她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那份，正舔着碗底最后一粒米。
“阿落。“
“嗯？“
“你以后做梦，醒了就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你的梦和别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的梦是乱七八糟的。你的梦——“他想了想，“你的梦是别人练功练出来的。“
阿落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个哈欠，钻回被子里。
“困了。“
“天都亮了。“
“梦是晚上睡觉做的。白天睡觉做的梦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白天的梦是真的。“
陆野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白天的梦是真的。
他想起了一件事。半年前的一个中午，阿落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睡着了。他当时在劈柴，听到她嘴里嘟囔了一句：“气沉丹田，过会阴，上夹脊，透玉枕——“
他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那是修行口诀。他不知道是从哪本秘籍上看来的——因为他从来没给她看过任何秘籍。阿落不识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他教的。
但她说出来的口诀，每一个字他都听不懂，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精准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念了一遍。
他后来偷偷试了一次。按照她说的路线引导体内的气息——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爬，经过后颈的时候像有一根针扎了一下，然后热流就散了。
那一次之后，他开始留意阿落的每一句梦话。断断续续两年，他拼凑出了一套完整的修行法门。不是从书上学的，不是从人那里偷的，是从一个八岁长不大的小女孩的梦话里“听“出来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些东西。他也不打算问。因为问了她也答不上来——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陆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已经从刀刃一样的红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灰白色。黑石镇的屋顶在光线中浮现出来，像一排排倒扣的瓦罐。远处的荒原上，灰雾比刚才淡了一些，但那些细碎的说话声还在——更轻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叨着什么，声音被拉成了一条越来越细的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面。
那只灰白色的双色瞳猫蹲在那里。它面前的地上放着那只死老鼠——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骨架，整整齐齐地码在门槛外面，像一件礼物。
猫看到他出来了，站起来，尾巴翘得笔直，朝北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今天不走。“陆野说，“今天去镇上。“
猫蹲下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你不跟来？“
猫没动。
陆野关上门，转身回到院子里。阿落已经又睡着了，被子裹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走到墙角，从荷包里掏出那颗雾核。暗红色的东西在掌心里微微发亮，像一颗缩小了的心脏。
他不知道这东西能吃不能吃。但阿落说“红色的珠子……吃了不饿“。她不是在对他说话——她是在说梦话。梦话里的阿落知道很多事情。包括天上走路的人，包括脚下生花，包括红色的珠子吃了不饿。
也许还包括更多。
陆野把雾核放回荷包。他走到灶台边，把留给猫的那碗粥端起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放在门槛外面。
猫没过来。它蹲在五步之外，看着那碗粥，然后抬头看了陆野一眼。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猫的眼神。是某种更古老、更聪明的东西。
陆野关上门。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灰雾的边缘被晨光照出了一道血色的缝。太阳要出来了。
“阿落。“他推开门。
炕上的小团子动了动。
“起来。今天去镇上。“
“肉？“
“看看。“
“好。“
陆野把门闩拔掉，推开院门。晨光劈进了院子。他眯起眼，站在门槛上，让阳光打在脸上。
然后他牵着阿落的手，迈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