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燃得噼啪轻响,烛芯冒起一缕幽幽青烟,把满室红绸染成暗沉的血色。
新房里静得反常。
宾客的喧闹、院中的唢呐,隔着厚重的木门,像被一层浸了冷水的麻布捂住,模糊又遥远。新娘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大红盖头垂落,遮住眉眼,指尖不安地绞着绣并蒂莲的袖口。
按照规矩,新郎要在外应酬敬酒,片刻才会进房。
屋中只有她一人。
忽的,门缝底下钻进来几缕细碎的白麻絮,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像落了场无声的丧雪。
紧接着,是拐杖磕地的闷响。
“笃……笃……”
节奏缓慢,拖沓,带着粗布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廊下一路挪到房门口。
新娘心头一紧,正要出声唤门外的喜娘,喉咙骤然发紧,像是有干硬的麻线勒住了气管,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房门没有被推开,却自行向内缓缓滑开一道缝。
一身从头到脚裹满粗麻孝衣的人影立在门外。麻布粗糙泛黄,层层叠叠的孝布缠满脖颈、手腕,看不见脸,整片麻料平平地糊在头部,只在眼窝处裂开两道狭长漆黑的缝,没有光亮,没有神情。手中拄着一根发黑开裂的桐木哭丧杖,杖身缠着枯白的发丝。
它不说话,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静静站在门口,喜烛的红光落在麻衣上,硬生生被啃成灰白。
新娘浑身冰凉,想挣扎起身,四肢却沉重得如同灌了坟土,只能眼睁睁看着煞鬼缓步走进来。麻衣扫过满地喜庆的花生桂圆,那些象征圆满的果子瞬间干瘪、蒙上一层灰败的尘土。
它走到床前,枯白嶙峋的手抬起,指尖沾着泥土与麻絮,轻轻抚上新娘的红盖头。大红的绣盖头被它随手扯落,扔在地上,转瞬就失去鲜亮,变得暗沉发灰。
新娘瑟瑟发抖,望着这张被麻布封死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它垂眸打量她片刻,抬手,将一块裁好的白孝布条,别在了她嫁衣的盘扣上。
红嫁衣配白孝布,刺目至极。
下一瞬,一股浓稠的倦意席卷而来。新娘视线模糊,温热的喜庆气息被刺骨的死气包裹,整个人被它横抱起来。她无力地蹬了蹬脚,绣鞋滑落一只,滚到床脚。
烛火猛地一缩,彻底暗了下去。
片刻后,门外传来新郎带着酒意的脚步声,还有喜娘的笑言:“姑爷可算来了,新娘子等许久了。”
新郎推门而入。
新房空空荡荡。
红盖头扔在地上,婚床整齐,桌上的合卺酒还冒着温热的白气,唯有床脚孤零零落着一只绣金凤的红绣鞋,空气中,喜庆的胭脂香散尽,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老旧麻衣与荒坟泥土的腥冷味道。
——————
酒意还没褪去,新郎指尖搭在冰冷的门框上,他看着新房内。
满屋红绸依旧张扬,龙凤烛却只剩一截残蜡,微弱火苗晃得人影歪斜。合卺酒摆在妆台前,酒面凝着一层薄灰,床褥平整,看不出半点挣扎痕迹,唯有地上那只掉落的红绣鞋,孤零零歪在花生桂圆之间,格外扎眼。
“娘子?”他放轻声音喊了一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没人应答。
喜娘跟在身后进来,笑着打趣:“莫不是新娘子害羞,躲进柜子里了?”
说着便要去开红木衣柜,手刚触到柜门,一股阴冷的风从柜缝涌出来,喜娘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好冷……这屋怎么这般凉。”
新郎弯腰拾起那只绣鞋,绸缎上沾着细碎的白麻絮,摸上去干涩发硬,带着坟土的霉味。他认得这味道,乡下老人常说,办白事穿的粗麻布,就是这个气息。
“刚才可有旁人进新房?”他转头沉声问。
喜娘连连摇头:“不曾啊!房门一直关着,我们都在院里待客,连只猫都没进来过。”
新郎攥紧绣鞋,快步走遍整间洞房:床底空荡,窗闩完好,后窗紧闭,窗台上落着几根枯黄的麻线。最可怖的是铜镜,镜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他抬手擦拭,雾气不散,反倒隐约映出两道佝偻的影子——一个身披重孝的麻衣人,怀里抱着一身红嫁衣的新娘,缓缓走出院门。
“这是……”他喉头发紧,想起婚前算命先生的叮嘱,成婚那日恰逢披麻值日,一定要备好艾草、朱砂,入夜不可让新娘独处片刻。当时他只当是江湖术士诓钱,没放在心上,万万没想到,不过是自己在外敬酒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人就没了。
他疯了一样冲出宅院,管家带着家丁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喜乐早已停了,整条村道静得吓人,地上零星散落着几片褪色的红嫁衣碎布,一路朝着村后的乱葬岗延伸。
火把劈开沉沉夜色,越往坟地走,喜庆的胭脂香气越淡,麻衣摩擦草木的沙沙声越发清晰。
荒坟中央立着一座塌了大半的土坟,坟前点着两支惨白的纸烛,青烟袅袅。
拨开丛生的荒草,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新娘被放在坟前的青石板上,一身大红嫁衣被褪下大半,粗糙的白麻衣正一层层裹上她的身子。她双目无神,脸颊褪去所有血色,呆呆望着坟洞里面一具戴着旧新郎红冠的干尸,任由它抬手,将一条孝带系在她的脖颈上。
它背对着来人,麻布裹头一动不动,手中桐木拐杖轻轻往地上一点。
“笃。”
一声闷响,四周所有虫鸣尽数噤声。
新娘缓缓转过头,看向火光处的新郎,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却不是往日温柔的嗓音,而是如同麻布被撕扯般沙哑的低语。
“别过来……今日,是我的丧婚。”
火把在风里剧烈摇晃,家丁们纷纷往后缩,没人敢再往前半步。浓重的死气顺着草叶漫过来,火把的焰色一点点转青,噼啪作响,像是随时会熄灭。
新郎望着石板上的新娘,她的红嫁衣已经大半滑落,粗麻孝衣裹住她纤细的肩背,脖颈间的白孝布随风飘了飘。方才还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灰白,脸上仅存的血色正在飞速褪去,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麻絮散开。
“阿鸾,跟我回去。”他声音发颤,往前踏出一步。
它缓缓转了过来,桐木哭丧杖重重杵在坟土上,扬起细碎干土。从头到脚的麻衣紧绷,没有面部起伏,只有两道狭长的黑缝对准新郎,沙哑沉闷的声响从麻布深处挤出来,不像人声,更像是旧布料摩擦朽骨:“红喜冲白丧,她归我,你走,尚可保阖家安稳。”
“凭什么。”新郎咬牙,伸手就要去拉新娘的手腕。
指尖刚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心口,新娘猛地偏过头,眼神空洞又陌生,轻轻推开了他:“别碰……”
她抬手摸了摸肩头的麻布,动作麻木又熟练,像已经守在这里许久。坟洞里的干尸微微动了下,干枯的手指从棺沿伸出来,慢悠悠勾住了她垂落的红绸边角。
它抬杖一扫,一道灰雾扑面而来,冲在前头的两个家丁当即瘫倒在地,浑身僵硬,只剩眼珠惶恐地转动。
煞鬼缓步逼近,麻衣扫过杂草,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黄,“你若执意阻拦,便替她入这坟,往后由你披麻守灵。”
新郎回头看了一眼倒地的下人,又望向日渐异化的新娘。她原本灵动的眉眼已经被一层灰蒙蒙的死气盖住,嘴角再也扬不起半分笑意,只是安静地望着坟冢,低声念着守孝的短句。
他咬牙,止住颤抖的手指,猛地扯开怀里的朱砂包,将朱砂尽数撒向披麻煞,本想着能克制它几分,却不想惹恼了它。脸上的麻布尽数崩裂,里面是一张腐烂生蛆的脸。
新郎的脚被灰雾缠住,他大惊,但蹬不开。
“红喜事,撞白丧……”后边他听不清了,倦意上来了。
“生!”
它身上的麻衣缝隙中骤然开出朵朵的白色山茶,又渐渐由内向外染成乌黑,它的动作顿时停下。
“孽畜!”
一道白衣闪过,少年手中剑一下欲挑起它,它闪身,灰雾将新郎笼住。
“你M的!”
少年揪起新郎,带他远离了那小片范围的灰雾,再回头,它不见踪影。
“娘滴!”少年剑收回鞘中,“这披麻煞至少是厉灵品以上……”
随着那披麻煞的逃离,新娘身子一软,缓缓倒在青石板上,陷入昏睡。身上的麻衣自动松垮滑落,可脖颈那道白孝布的印子,清晰地刻在了肌肤上,再也消不掉。
新郎在山茶花开时便清醒了不少,好在后面灰雾将他笼罩时他用怀中的艾叶捂住了口鼻。看见新娘倒下,他冲上前抱住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抬头,少年若有所思着。
“琊……琊师!”
新郎认得少年的壁鞲,那图纹是琊师的身份标识。
“你们现在是没事了。”少年走到新郎面前,将他拉起,“但被煞气缠上,姻缘已断。往后你们家中年年有白事,她身上的麻絮除不尽……每到成婚当夜,那孽畜依旧会来,毕竟它现在未除。要么,你们生生世世活在丧兆里;要么……哎……”
要么择一人替她披上麻衣,做下一任披麻煞。
但少年没说。
“嗯……敢问琊师姓名?”新郎抱紧怀中的新娘。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正自己也要在这待一段时间,告诉也无妨。
“在下缙云卿栖。”
远处村里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声。
三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