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克辛把深红的长发拢成一束扎在脑后,又把一件灰色的斗篷套在外面,确保没人能通过发色认出她来。
今天本来是上学的日子,但不仅是。她查到了她的同学约翰森的生日,就在今天。
约翰森是镇长的儿子,同时也是个杀人犯,他杀掉的人,是玛克辛的养姐卡米拉。说到养妹,就不得不提到她的养父母格林夫妇,清贫、朴实但对她相当照顾。他们在集市上的一个货箱里发现了尚在襁褓中的玛克辛,出于善心和年幼的卡米拉竭力挽留,他们养大了她,还把她送进了镇上唯一一所高等学院。约翰森作为镇长的儿子,自然也在这里上学。
原本他俩并无瓜葛,直到一周前,玛克辛在放学后照旧去集市帮卡米拉卖菜,却只在摊位旁发现了重重围绕的人群。隔着人群,她没看到发生了什么,而是先闻到了血腥味。
她也喊着姐姐,一边拼命挤开人群,看到了头破血流、显然已经死掉的卡米拉。一旁的人悄悄地告诉她,约翰森被卡米拉的美貌所吸引,已经骚扰了她好多天,终于在这天当着一整个集市的人的面向她表白心意,而卡米拉委婉地拒绝了他。
约翰森少爷从小没怎么经历过别人的拒绝,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集市上寂静的气氛和时不时回头看的人就像是把他的虚荣心踩在地上碾,那张他自诩英俊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紫红,他嘴里咒骂几声,捡起脚边的一块砖,朝着卡米拉的头砸过去。行凶后他扬长而去,还转头警告被吓呆了的众人不准找他的麻烦,否则要他们好看。
他走后不久,玛克辛就赶来了,看到了这一幕。
“他朝那个方向离开的。”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给玛克辛指了指约翰森的去路,“那边是镇中心……我不希望你找过去,我们没胜算。”
玛克辛不知道该不顾妇人的忠告过去弄死约翰森还是该抓紧时间想出一个给格林夫妇的说法。结果她放弃了任何一个,扑到了这个没有任何血缘的姐姐身上,失声哭起来。
后面的事她不想再回忆,她只是悄悄去打探了约翰森家的大体构造,又去黑市花光自己的积蓄买了猎枪和子弹——那笔钱本来是攒着给卡米拉买生日礼物的。
她要把约翰森的生日变成忌日,要让惯出这种孩子的好镇长也体会体会看到儿子在自己面前脑袋爆开的感觉。
傍晚时分,她来到了约翰森家一座建筑的房顶上,从这里能看到内部的大致情况,上上下下的仆人都为约翰森的生日忙得不可开交。她转移到举办生日宴的大厅对面的一座房屋上。在这里瞄准开枪,应该能爆掉坐在最中间的约翰森的头。
这座建筑比她之前爬过的任何一座房子的房顶都高,真正的猎枪也是第一次被她握在手里。玛克辛的手心有些出汗,不过很快被风吹干了。她按照那枪贩子教给她的方法填充子弹,上膛,然后把食指贴在扳机上。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命中,但因为没试过,所以她从不在事情发生前否认自己。
玛克辛将枪口对准远处的约翰森的头,食指微微发力。突然,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了她的肩膀一下,她的身体朝旁边歪斜,扳机也扣了下去。
呯的一声,猎枪发射了子弹。玛克辛想都不用想,子弹一定没有打中。她朝一边看去,一只黑猫在建筑之间跃动——这就是刚刚压她肩膀的家伙。
来不及多想,玛克辛只能先想办法逃。大厅里乱成一锅粥,子弹击碎了一个盘子,碎片溅出去割伤了约翰森的左脸,镇长一边护着儿子躲到桌子下面,一边高喊着护卫,镇长夫人则被吓得晕倒在一个仆人怀里,仆人手中的酒杯倒扣在她的礼裙上,像一大片殷红的血。于是喊医生的声音和喊护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到远处的玛克辛的耳朵里……
护卫从底层涌了出来,为首的两个带着枪——只是一个镇长,就已经有武装护卫了,不过这些护卫显然没有想到在这一天会出事,所以准备不充分。
玛克辛在房顶之间跳跃,借助高低错落的建筑装饰躲避子弹。尽管那两个护卫持枪,但准头似乎还不如她。玛克辛向后空翻下落到一个较低的房顶上,一个黑影忽然从她眼前掠过。是那只黑猫。
她愣了一刻,就这一刹那,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护卫开了枪。玛克辛只能向前趴倒。那枚子弹打穿她斗篷的帽子,擦断了束发的发绳。子弹的冲击力把斗篷帽子从她头上扯下来,霎时间,深红的头发在夜色里一览无余。
约翰森露出半个脑袋从桌子下偷看,他一边颤抖一边念出那个名字。
“玛克辛·格林……是她,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的妹妹!”他想起来,自己向卡米拉·格林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她有个妹妹和他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当时他并没太在意,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也姓格林的女孩是她的妹妹。虽然和卡米拉风格截然不同、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但玛克辛那野玫瑰一样的美貌和气魄也在学校里人尽皆知,但她的姓氏太不起眼了,尤其是在那个有女王含义的名字的光芒下,导致他甚至都忘了要警惕这个被害者的妹妹。
护卫不再射击。他们要看清来者的容貌。他们起初认为行刺者一定身手不凡,要靠全城通缉来解决,但他们远远地看出,这似乎是个还未成年的女孩,而且她的行刺也并没有成功。于是他们改变了主意,没在当晚射杀她还能讨到奖赏。
靠后的护卫迅速抬枪朝玛克辛发射。玛克辛刚刚以卧倒的姿势爬起来,枪声便又响起来。此刻她要么后仰从足以致残的高度摔下去,要么被子弹击穿。
没胜算。妇人的话回响在她脑海里。原本她是有胜算的,但她不是久经训练的枪手,黑猫带给她的受惊和分神把这丝胜算彻底掐掉了。
没准枪手的准头也不足以杀死她。被击穿总比自己认输摔下去要有尊严。玛克辛屹立在房顶上,没动。
子弹迅速在她眼前放大,意料之外地,有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子弹相撞,子弹瞬间碎成粉末,而那个东西则以它原来的方向,高速嵌进了玛克辛脚边的房顶。
玛克辛还没来得及向那东西飞过来的方向看去,就被抓住胳膊提了起来,接着坐在了一个长形载具上。
这载具是浮空的。玛克辛惊奇之余,四处摸索它的扶手——它在搭着人的同时仍保持着一定的速度,不尽快抓稳,肯定又会被甩飞。
载具前半部分坐着一个青年女性,手里抓着一个形似小型弩箭的武器,通体暗红色,正一一击碎朝上射过来的子弹。弹雨解决后,她又朝着两把枪的枪管分别激发。枪的枪口里涌出红色的晶体,顺着枪管蔓延下去,吓得两名护卫把枪丢在了地上。护卫面面相觑,震惊地盯着如神兵天降一样的女青年坐在黑色的狭长飞行载具上。
约翰森和他的父亲也干脆从桌子下钻了出来,站在大厅里呆若木鸡。
“诺曼,回来!”女青年朝右边的房顶飞过去,伸出一只手。那只黑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挂在了她的手臂上。它幽绿的眼睛盯着坐在后座上的玛克辛,盯得她浑身一阵发毛。看来这只名叫诺曼的黑猫是女青年带来的,那么既然她会救玛克辛,她的猫为什么又来把事情搞砸呢?
“真是抱歉,这只猫打搅了你的复仇大计。不过这是罗杰斯的猫,所以你一会见到他可以揍他一顿。不用担心打不过,我可以帮你摁住他。”女青年帮黑猫整理着颈环和挂坠,“我叫雷伊,姓氏不重要,叫我雷伊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的?”玛克辛指的是复仇的事。
“我和罗杰斯观察你很久了,在你姐姐惨遭毒手的那天,罗杰斯就差点上去把那个傻小子一枪崩了,但我们没有插手普通人生活的资格——至少在我们正式找到你之前,我们没有资格。”雷伊解释道,“不过我们还真没想到,你会直接提着枪来讨个血债血偿。”
玛克辛没回答她。她是来报仇的,但没成功,还被一个神经兮兮的女青年中途救出来,见到了自己想都想不到、只会在神话故事和传说里才可能见到的东西。
不管这些东西和她有没有关系,也不管雷伊和她口中的罗杰斯为什么要来找她,她只想赶紧把约翰森杀掉。
“其实你并非需要亲自来冒这个险。”雷伊继续说,“我和罗杰斯此行的目的并不只有找到你。镇长家里,也有一些东西是我们需要的,找到那些东西之后,再顺便揭发一下他的伪善,让他以后没法再横行霸道,这样的话,死刑很快就会落到约翰森头上了。”
“那远远不够。”玛克辛重新握紧那把猎枪,“他做错了事,所以要受到刑罚,这没什么好多说的。但我姐姐呢?”
“我姐姐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可还是遭人毒手——他下杀手的原因还这么随便。不仅我姐姐,格林夫妇也要无端承受女儿死掉的悲痛,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虽然他们对我也很好,但我觉得,作为养女,我不能减轻他们的痛苦。约翰森的随意举动,让我们整个家庭都承受这种本不应该承受的悲伤,可我们全家都没做错什么。”
“这样无缘无故的迫害,我哪怕十倍奉还也不过分。”玛克辛把枪对准傻站在大厅里的约翰森,“所以我必须要杀了他,尽管他没有直接迫害我,但我也无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就凭这份痛苦,我也可以来报仇。”
雷伊没再说话,她不知道玛克辛原来是这么想的。
“等一下——”一个男声传进玛克辛耳朵里。
“如果不能杀了他,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玛克辛只是偏过头,看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单手挂在载具上的金发男青年,并没有把枪口调转方向。
“我不是不让你杀他,是建议你换把武器。”这个有一头金色卷发的男青年估计就是罗杰斯,他很灵敏地用一只手从身后的背包里摸出一把枪,枪的形状很独特,枪管上有玛克辛辨认不出形状的暗纹,也是通体暗红色,“你的猎枪或许能杀了他,但不能造成你想象中血花迸射的爆头效果,而这把枪可以。”
罗杰斯把枪递给玛克辛,玛克辛半信半疑地接过去。她大概猜到了,这把枪和雷伊手里的武器,都是杀伤力和杀伤效果远超普通武器的东西。
“快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让我们领略一下这东西的威力。”罗杰斯把猎枪收回包里,“我和雷伊都没用过它,也用不了它,原因一会儿再给你解释。但你可以用,快动手,不用犹豫,你姐姐是真的死得很惨……他也值得那样的死相!”
玛克辛脑海里又浮现起卡米拉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心里的愤怒又重新翻涌起来。现在她手里这把枪有了瞄准镜,准星正压在约翰森的脑袋上,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