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晓转学来的那天,穿了一件大一号的校服。
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几个手指尖,写字的时候要挽两圈。
她被老师领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底下没什么人注意。后排几个男生在传手机看NBA比分,前排女生在讨论食堂中午有什么菜。班主任拍了两下讲台,说,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她说,我叫季晓。
声音不大,但也够听清。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没再说别的。班主任等了几秒,发现没有了,就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那个空位,说你先坐那儿。
她点头,往后面走。
我那时候坐倒数第二排,靠走廊。她从讲台走过来,经过我旁边,带过去一阵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香味,蓝月亮薰衣草那种。
然后她在斜后方坐下了。
我没回头。
那是高二上。
我和季晓真正说上话,是两个月以后的事。在此之前,我对她的印象就是那个不怎么说话、校服太大、成绩表上排中间位置的转学生。我甚至一度记不清她叫什么——季晓,季晓,我在心里默念过好几次,因为有一次物理课代表发卷子,发到她那儿喊了声“季晓”,我没反应过来。
那周是我们组做值日。我分到擦黑板,她分到扫地。放学铃响了,教室里闹哄哄的,我擦完黑板从讲台上跳下来,她已经扫到我脚边了。
她说,让一下。
我说,哦。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她扫过去,扫到桌子底下,弯着腰,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扫完那片她直起身,从最后一排的桌子底下扫出来一个MP3。
银色的,旧款的,屏幕有一道划痕。
她拿起来看了看,问我,是你的吗。
我说不是。
她就把MP3放在讲台上,继续扫地。
我站在门口等同组的其他人锁门。走廊里灯已经灭了一半,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她从教室里出来,背着书包,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
她看见我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我说,等锁门。
她说,哦。
然后她就走了。往楼梯口那边,走得不快,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上,没什么声音。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班里换座位。
按成绩挑位置,先进先选。我考了第七,轮到我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位置还空着。我挑了原来的位置没动,靠走廊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隐蔽、方便走神、适合混日子。
季晓进去得晚。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那个角落,坐下了。
那个位置就在我斜后方。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我挑了别的位置,或者她挑了别的位置,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但这个念头每次出现,都像用过的草稿纸一样被我揉成一团扔掉了。因为没什么意义。
她的数学不太好。
这个结论是我看数学老师发卷子的时候得出来的。数学老师有个习惯,每次小测完都按分数从高到低念名字发卷子。我一般在前几个被念到,季晓一般在中间偏后。
她拿到卷子从不给别人看,折两折,塞进桌肚。
有天晚自习,我正在做物理卷子,后背被笔帽戳了一下。
我回头。
她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这题,”她指着上面那道解析几何,声音很轻,“你会吗。”
我看了一眼。是椭圆方程求定点,不难,但计算量大,属于那种不考智商考耐心的题。
我说:“行”
她把练习册往前推了推。
我转过去,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把步骤写了一遍。写完递回去,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着。然后她把草稿纸放下,自己在本子上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了她抬头看我,递给我看。
我说,对了
她没笑,但是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然后她把练习册合上了。
后来变成了惯例。每周两到三次,晚自习最后半小时,她用笔帽戳我后背,我转过去讲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物理,偶尔是化学。
她问题的方式很省话。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说“我没听懂”。就指着题目,看我,等我说。我说完了她点头,转回去自己重做。
偶尔也有她听不明白的时候。那种情况下她也不说没懂,就是看着草稿纸沉默。沉默到第三秒我就知道她没懂,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讲完了她还是沉默,然后说,嗯。
我说,懂了?
她说,嗯。
我说,那你做一遍我看看。
她做了一遍,做出来了。但是方法和我讲的完全不一样,是她自己琢磨的。
我说,你这方法也行。
她说,你那方法绕。
我说,那你还问我。
她说,你不绕一下我看不懂。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她也没等我接,转回去继续做题了。
期末考前一周,各科都在复习。数学老师发了一套去年的期末真题,当堂做,下课交。题量很大,大部分人做不完。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数。回头收卷子,季晓还在写,我站旁边等了半分钟,她把卷子递给我,最后一小问空着。
我说,没写完。
她说,来不及了。
我说,前面都对的话也能及格。
她说,嗯。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我手里。橘子味的。
我说,干嘛。
她说,问你那么多题。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
我拿着了。
期末成绩出来,她数学从期中五十八分考到了七十二。
发成绩那天她没来上课。班主任说她请假了,感冒。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下午,我从食堂回来,看见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书,但没在看,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放在她桌上。
她回头看我。
我说,我不爱吃橘子味的。
她说,那你爱吃什么味的。
我说,没有特别爱吃的。
她说,那下次不买了。
我站了几秒,想说点什么,最后说了句“你数学考得还行”。她说她知道。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后背上被笔帽戳的感觉没有出现。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我做完卷子,往后靠了靠。后桌的桌沿顶着我的椅背,我能听到她在翻书,翻一页,停很久,再翻一页。
下课铃响了。她收书包,从我旁边走过去,在校门口等公交的队伍里我看见她站在最后面,还是那件灰色棉服,拉链拉到下巴。
寒假回来,高二下。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这学期结束就要分班了,文理分科,大家提前想好。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后背被戳了一下。
回头。季晓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推过来。
我打开。上面就一行字:你选文还是理。
我在底下写:理。你选什么。
推回去。她看了,又在底下写:也理。
然后她把纸条折回去,夹在书里。这是我们传过的唯一一张纸条。
后来那张纸条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
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全年级围在公告栏前面,我在人群外面踮脚看了一会儿,先找到自己的名字——理科三班。然后往下找。
季晓。理科四班。
隔壁。两个教室挨着,下课能碰到。
我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分班以后能碰到,但碰到的次数没有我想象的多。
我们的教室在同一层,三班在东头,四班在西头,中间隔着一个厕所和两个办公室。课间十分钟,上个厕所接个水就过去了,不一定能碰到。
偶尔在走廊迎面遇上了,她点一下头,我点一下头,就过去了。有一次她手里抱着一沓卷子,我帮她推了一下四班的门,她说谢了。
我说嗯。
然后上课铃响了。
她那学期很少来问我题了。四班数学老师是年级组长,讲得比我好。
有一个周三的晚上,晚自习课间,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气,她端着水杯去接水,路过我旁边。
她说,站这儿干嘛。
我说,透透气。
她说,冷。
然后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着水杯回来,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说,你物理卷子做了吗。
我说,做了。
她说,最后那道你会吗。
我说,会。
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物理卷子。
我们就站在走廊窗户边,就着楼道里的声控灯讲题。讲到最后一步,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又亮了。她低头看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她说,懂了。
我说,嗯。
她拿着卷子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很久为什么我要去走廊尽头透气。
透气。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正对着厕所。
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想不明白。
五月中,距离期末考还有一个月。天气热起来了,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后排的人把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
那段时间季晓请了两次假。第一次两天,第二次四天。
我给她发QQ。她回得很慢,说感冒。我说多喝水。
她说嗯。
第二次请假回来,她瘦了一些。校服本来就大,现在更空了,走路的时候衣服晃来晃去。我站在走廊上看见她从校门口走进来,书包带子拖得很长,走路的时候不看人。
我本来想说你怎么瘦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了句,化学笔记你要不要抄。
她说,好。
我把笔记本给她。第二天她还回来,抄得很整齐,用蓝笔标的重点。但是有一页底下多了几个字。
不是我写的。
是她的笔迹,很小,写在右下角:什么时候期末考试。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不知道为什么要折。
期末考完最后一科,我在考场门口碰见她。她背着书包往外走,我走在她后面。
她说,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你呢。
她说,不知道。
走到校门口,公交车还没来。她站在站牌底下,太阳很晒,她用书包挡着额头。我站在旁边,踢地上的石子。
她说,下学期高三了。
我说,嗯。
她说,很快。
我说,什么很快。
她说,没什么。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了卡,站在车门旁边的位置。车门关了,车开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她在学校门口说话。
暑假放到一半的时候,我在QQ空间看到有人转她的说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要回老家了,再见啦。
下面有人问怎么了,她没回。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回老家干嘛。
她隔了很久才回。很短。
转学。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在家打游戏,每天早上起来开机,晚上关机睡觉。中间吃两顿饭,偶尔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有一天下暴雨,窗户没关,雨水打进来,把我桌上的卷子全泡了。我跑过去关窗户,收拾桌面,在一堆湿透的卷子里翻到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草稿纸。
上面是她的笔迹。解析几何,求定点。旁边我批了三个字:做对了。
我攥着那张湿透的纸,站在窗边,雨打在我脸上。
愣了很久。
开学以后,我每天路过四班门口。有一次往里看了一眼,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戴眼镜,桌子上摆着一摞教辅。
什么都没变。
东西都在。窗帘还是那个窗帘,风扇还是那个风扇。
只有那个位置空了。换了一个人坐在上面。
那种感觉——不是难过。我说不清楚。就是你每天路过同一个地方,看了几十遍同一个画面,然后突然有一天,画面里的一个人被换掉了。那个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没跟你牵过手,没跟你说过暧昧的话,甚至你们唯一的肢体接触就是她拿笔帽戳你的后背。
但她被换掉以后,那个画面就变了。
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了。
高三一整年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有人在宿舍夜谈的时候说,哎,那个转学生是不是又转走了。我说嗯。然后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高考完那个暑假,家里换了电脑。我收拾旧机箱的时候,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东西。
一根棒棒糖。
橘子味的。糖纸有点褪色,里面的糖硬了,拿指甲弹一下,当当响。
应该是她给的那根。
我不爱吃橘子味,当时放抽屉里忘了。然后就忘了两年。
我把糖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拆开糖纸,把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糖塞进嘴里。橘子香精的味道。甜得发苦。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然后我打开QQ。我和她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转学”。时间是一年前。
我打了三个字:在不在。
光标一闪一闪。
我删了。
打了四个字:你还好吗。
删了。
打了两个字。
发过去了。
季晓。
她没回。
那个头像灰了很久。不是隐身,是不上线了。
高考出分以后我报了一个很远的学校,南方的城市。宿舍四个人,大一上学期过得很快,认识新的人,加社团,翘课,熬夜打游戏。
有一回室友在放歌,外放的。放到某一句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停了。
那首歌我没听过。
但是那个声音——很熟悉。
我说,谁唱的。
室友说,梁静茹。你没听过吗。
我说,没。
晚上熄灯以后,室友都睡了。我插上耳机搜那首歌。
《情歌》。
单曲循环。
放到那一句的时候,我按了暂停,又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还好我有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地轻轻哼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