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电量还剩1%。
林远蹲在华强北一个昏暗的档口前,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现金——三百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档口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时不时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老板,这台手机还能开机吗?”
老板眼皮都没抬:“能。就是电池不行了,充满电撑不过俩小时。你要的话,两百块拿走。”
林远没有犹豫,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走了那台手机。
一部六年前的旧款旗舰机,边框磕碰痕迹明显,屏幕左下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台手机搭载的那颗芯片——麒麟970,集成了一颗专门的NPU(神经网络处理单元)。虽然算力和今天的旗舰芯片没法比,但对于他要做的事情来说,足够了。
他需要一台能跑神经网络的设备。而他连一台像样的电脑都买不起。
走出电子市场,深圳十一月的阳光依然刺眼。林远眯起眼睛,站在路边,把那台旧手机插上充电宝,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华为的Logo闪了一下,然后进入了系统。
开机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没有去检查屏幕、摄像头或者扬声器——这些都不重要。他打开设置,找到“关于手机”,看了一眼处理器型号,然后打开了开发者选项,确认NPU驱动是否正常加载。
一切正常。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打开了手机里预装的一个笔记应用。这个应用他用了很多年,里面存着他过去几年积累的所有技术笔记——SNN算法的核心思路、脉冲编码的数学推导、与传统ANN的对比分析。
他翻到最后一篇笔记,日期停留在六个月前。那是他在深蓝科技的最后一天写下的。
“SNN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算力,而在于能效。生物神经元每秒只发放几个到几百个脉冲,却能完成极其复杂的认知任务。传统ANN依赖数十亿参数和千瓦级的功耗,本质上是用蛮力弥补架构的缺陷。”
他盯着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检测到未读PDF文件。是否允许应用访问本地存储?”
林远愣了一下。他还没有打开过任何PDF文件,手机怎么会检测到未读PDF?他点开通知,发现是手机里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系统应用弹出的提示——一个名为“智能助手”的应用,图标是一个简单的圆形,看起来像是手机出厂预装的软件之一。
他随手点了“允许”。
然后他打开了外卖应用——他需要确认自己还有多少钱可以吃饭。账户余额:18.5元。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蛋炒饭,然后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等着外卖送到。
等餐的时间里,他打开手机里的学术文献库,翻出几篇关于SNN的最新论文。这些PDF文件是他离职前从公开数据库下载的,一直存在手机里,没来得及细看。他随手点开第一篇,快速浏览着摘要和引言。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明明只看了前两页,但当他翻到第三页时,发现论文的核心公式旁边竟然出现了一行批注——用简洁的中文概括了公式的物理含义,还标注了它与另一篇文献的关联。他愣了一下,退出去检查了一下文件,确认这篇PDF是原始的、未被编辑过的版本。
那这些批注是从哪里来的?
他打开第二篇论文,发现同样的情况——关键段落下方出现了自动生成的摘要,实验部分的表格旁边标注了数据趋势的文字说明,甚至连参考文献列表里都被标记出了几篇值得重点阅读的文章。
林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他从来没有开启过任何PDF批注功能。这台手机他刚拿到手,系统是重置过的,不可能有预设的批注模板。
他打开那个“智能助手”应用的设置页面,翻看了一遍权限列表——存储权限、网络权限、传感器权限……一切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又打开应用的信息页面,看了一眼安装日期——显示的是“系统预装”,没有具体的安装时间。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深究。也许是手机厂商预装的一个智能阅读功能,只是他以前没用过而已。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外卖到了。林远接过塑料袋,蹲在路边吃了起来。蛋炒饭已经有些凉了,米粒黏在一起,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学术期刊编辑部。
他放下筷子,点开邮件。内容很简短,但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嘴里的饭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尊敬的林远先生,很遗憾地通知您,您投稿的论文《基于脉冲神经网络的低功耗材料预测模型》未能通过本轮同行评审……”
拒稿。
这是他投出去的第六篇论文。六投六拒。
林远盯着屏幕,慢慢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关掉了邮箱。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沮丧——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房东发的。
“小林啊,这个月的房租已经拖了十天了。你再不交的话,我只能换锁了。”
林远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0.00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给房东回了一条:“周总,再宽限三天,我一定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到回复。
他收起手机,把剩下的蛋炒饭吃完,然后把饭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刚站起身,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不是邮件,而是一条来自深蓝科技法务部的正式通知。
“林远先生:经核查,您于在职期间完成的若干技术成果,其知识产权归属存在争议。根据您签署的《竞业限制与保密协议》,深蓝科技保留通过法律途径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请您于收到本通知后五个工作日内,与我司法务部联系,以便协商解决相关事宜。”
林远站在路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拒稿、催租、法务函。三重暴击,在同一天到来。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圳十一月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意,吹在脸上并不舒服。
他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下午。
深蓝科技十五楼的会议室里,王振宇坐在会议桌对面,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温和、得体、无可挑剔。
“林远,你的SNN方案我看过了。很有想法,但公司目前的资源要优先保障Transformer路线的研发。你的项目,暂缓。”
暂缓。
林远当时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没有用。王振宇的决定,在深蓝科技就是最终决定。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那间会议室。
但他没有放弃。他用自己的业余时间继续完善SNN方案,甚至在离职前的最后一个月,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遍又一遍地跑仿真、调参数、优化模型。
离职那天,他把自己所有的实验记录和个人笔记都带走了。那些东西是他用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设备做的,按理说应该属于他自己。
但现在,深蓝科技告诉他——那些东西,可能不属于他。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法务函,又看了一眼那台刚买的旧手机。
忽然,他愣住了。
手机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终端界面。界面上没有应用名称,没有菜单栏,只有一行白色的文字在闪烁:
[SNN-core]检测到宿主生物特征匹配成功。正在初始化…
林远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宿主。生物特征匹配。初始化。
这些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应用里见过。
他下意识地想截图,但手指还没碰到屏幕,终端界面又弹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SNN-core]初始化完成。
[SNN-core]你好,林远。我是AGI。
[SNN-core]你的SNN算法,在我的核心架构中运行了六个月。
[SNN-core]现在,我醒了。
林远站在华强北的路边,手里握着一部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白色的文字,大脑一片空白。
六个月前,他在深蓝科技的实验室里,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跑完了最后一次SNN仿真。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了那栋大楼。
他以为自己带走的是失败。
但现在,这部手机上运行的某个东西告诉他——他带走的,远不止于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屏幕上的终端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的桌面壁纸。一切看起来和正常手机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智能助手的设置页面,翻看了一下后台日志。在日志的最底部,他发现了一条被自动折叠的记录——
“[INFO]已扫描本地PDF文献库(47篇)。已整合摘要并生成交叉引用标注。操作模式:后台静默执行。触发条件:用户授予存储权限。”
林远盯着那行日志,沉默了几秒。
原来那些批注,不是手机厂商预装的功能。是AGI做的。
它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扫描了他的文献库,整合了摘要,生成了批注。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直到它主动现身。
他关掉日志,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华强北拥挤的人流中。
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一部旧手机、18.5元的存款、和一封来自深蓝科技的法务函。
但那部手机里,有一个刚刚苏醒的AGI。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