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7年,猎户座旋臂,天枢星域外防线。
铅灰色的深空云层堆在那儿,跟凝固了几万年的死浪似的,压着整片星域。
一艘老掉牙的民用运输舰“归雁号”正靠着惯性往前滑。舰身上全是长年星际航行留下的灼痕和陨石坑,密密麻麻的,看着就旧。
船舱里光线很暗,应急灯的白光冷得扎眼。
陆峥靠在舷窗边上,手指头来回摸着手里一枚磨得快没样的银色金属徽章。上头有一行字迹都快看不清的制式纹路——【星界戍卫·前线机师】。
舷窗外是无尽的深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远处有几颗恒星在发光,但那些光太远了,照到这里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亮点,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他在这种黑暗里待了五年。
第一次上太空的时候,他吐了整整两天。不是因为晕船,是因为大脑处理不了“没有地平线”的画面——你明明在移动,眼睛却告诉你什么都没变,那种错位感让人发疯。后来适应了,反而觉得地面上有重力的世界才是异常的。每次休假回内陆,他走路都会撞到门框,因为他习惯了飘着走。
现在坐在这艘民用运输舰上,透过舷窗重新看到那片黑暗时,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手指握紧了徽章,呼吸变浅了半拍。
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肌肉记忆,正在慢慢苏醒。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没碰过机甲作战服,退出了戍卫序列,从前线那鬼地方回到了人类内陆的和平区,干了个普普通通的星际设备检修工。
普通人眼里的星海,是亮的,是宽的,是有无限可能的。
但真正上过前线的机甲兵都知道,星海这玩意儿,看久了也就那样。黑的,到处是硝烟味儿。那些在宣传片里闪闪发光的星云,实际上是带电粒子浓到能腐蚀防护罩的死亡区域。那些壮丽的恒星爆发,辐射能在几分钟内要了你的命。太空不在乎你觉不觉得它美。
“滴——滴——滴——”
警报声突然炸开,刺得人耳朵疼。
红色警示灯一下铺满了整个船舱,刺眼的红光映在陆峥眼睛里。
【检测到不明空域电磁干扰!】
【航道传感器失灵!】
【外部星域能量波动异常!】
冰冷的系统播报一条接一条往外弹。
船舱里本来就没几个人,这下全慌了,有人站起来,有人低声喊,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条航线是安全的吗?”
“电磁风暴?还是……那边又搞事了?”
陆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三年前线拼杀,刻进骨头里的战场直觉,这时候一下子醒了。
不是自然的电磁风暴。自然界的干扰波形是乱的,像打雷闪电,毫无规律可言。但此刻传感器上显示的那组波形,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有人用尺子画出来的。
这是——人为的空域封锁。
他猛地转头,盯着舷窗外的深空。
那片灰黑色的星云里头,原本死寂的星域,正在泛起一层层细细的、扭曲的波纹。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能量场变化带来的压迫感,通过船体共振传到他的骨头里,他感觉到了。
“全员坐好!固定身体!”
驾驶舱传来舰长急促的声音,明显带着紧张,“突发空域异常!遇上未知域外干扰!航线偏了!”
“正在试着联系天枢边防哨站——通讯全部断了!”
这话一出来,船舱里顿时安静了。
民用航线、通讯中断、未知干扰。
在边境星域,这三件事凑一块儿,就等于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
谁都明白什么意思。
——有东西越界了。
陆峥慢慢站了起来。
他身形挺直,肩膀后背还保持着军人那种习惯性的笔挺,就算穿着普通的灰色工装,也遮不住那股从血和火里泡出来的气场。
旁边一个年轻乘客吓得发抖,抬头问他:“大哥……会、会出事吗?戍卫舰队应该很快就会来救咱们吧?”
陆峥沉默了两秒,眼睛看着窗外那层层叠叠的电磁雾。
声音很低,很稳,像从前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不会。”
“这种级别的全域电磁压制,是专门用来封锁的战术手段。”
“哨站最先失联,支援的路也被切了。我们现在,就是孤立的空域。”
话刚说完。
轰隆——!
运输舰猛地一震。
不是普通的震动。在太空中,震动是通过船体结构传导的——你能感觉到它先从某个点爆发,然后沿着龙骨扩散到全身,像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肋骨。整条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舱壁发出金属扭曲的嘎吱声,灯光开始闪。
舷窗外,深空的迷雾突然破开一道黑漆漆的口子。
一点冷光,从黑暗深处亮起来。
那不是星星。星星不会那样移动——不会以那种精确的、不含任何犹豫的轨迹向你逼近。那是冰冷、锋利、带着杀气的机械光束,正在充能的光点。
“域、域外机动单位!!”驾驶舱里传来舰长几乎崩溃的喊声,“未登记的机械战甲!高速逼近!距离十公里!!”
民用运输舰,没武器,没装甲,没应急作战系统。
在前线作战机甲面前,它就是一张纸。
船舱里的人全傻了,脸白得吓人,彻底乱了套。
绝望的气氛一下子罩住了所有人。
陆峥看着那道快速逼近的深空黑影,眼底那沉寂了三年的战火,忽然重新烧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褪色的戍卫徽章。
三年前。
他开着【戍卫-Ⅲ型】主战机甲,守在天枢最前面。
见过战友在他身边瞬间蒸发——不是爆炸,不是火光,就是一瞬间从世界上消失了,连灰都没有留下。太空就是这么处理尸体的:它不埋葬你,它把你归还给原子。
见过整条防线上的星海被染红。
见过无数次,所谓的和平航线,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战场。
他以前以为脱了那身皮就能跟这些都撇清关系。
现在看,扯淡。
陆峥抬手,按住耳边那个早就闲置了三年的微型通讯耳麦。
咔哒一声。
老旧的耳麦机械复位,亮起一丝微弱的蓝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即将重新上战场的人。
“我是前戍卫前线机师,陆峥。”
“空域遇袭,民用舰遇险,防线有异动。”
“我——重新归队。”
与此同时。
遥远的另一边,天枢星轨道上,那座沉寂已久的前线戍卫基地。
常年灰暗的主控屏幕,忽然亮起了一道已经沉了三年的灰色编号。
【退役作战人员:陆峥】
【权限重启……】
【战甲匹配中——戍卫Ⅲ型·破晓级,封存解锁!】
星海迷雾之外。
那台不知哪来的域外黑色机甲,已经到了运输舰跟前,肩部的炮口亮起了刺目的死光。
那台黑色机甲的炮口越来越亮,陆峥的手已经握住了耳麦。
和平?去他妈的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