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正坐在床沿上发愣。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上,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一个激灵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青色直裰,腰间扎着绸带,面皮白净,看着倒不像地痞——但他身后那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打手。一个歪戴着帽子,一个抱着膀子,眼神都不正。
那汉子看见我从屋里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公子,醒了?听说你这病拖了快一年,我还以为你过不去这个年了。既然身子骨好了,咱们把这账算算。“
脑袋里还残留着宿醉般的钝痛,但身体记忆告诉我——这人叫钱贵,县城里放印子钱的。原主的爹去年病故,办丧事的时候找他借了三十两银子,人走了,债留下了,利滚利到现在,翻了多少连原主自己都算不清。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脑海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冷冰冰的,不像从耳朵进来的,更像是在脑子正中间炸开的。
【商业通鉴系统载入中……】
我整个人僵住了。
【载入完成。欢迎使用。本系统为辅助型商业分析工具,提供市场洞察、风险评估、人才评估等基础功能。宿主已绑定,不可解绑。】
系统?
我穿越了?
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大明成化年间,苏州府吴江县,赵家绸布庄,独子赵明远,父母双亡,不善经营,沉溺酒色,欠了一屁股债,一年前一场大病卧床不起。
现在是成化十三年秋。
也就是说——我这个灵魂,是从六百多年后塞进这具身体的。
眼前的半透明面板一闪而过,上面列着几个模块:市场洞察、风险评估、人才评估。大部分是灰色的,只有前两个亮着。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钱贵已经在砸桌子了:
“赵公子?该不会病糊涂了吧?你爹生前欠我三十两,利息按三分算——“
“借据呢?“
我打断了他。
这三个字说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还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贵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的剧本里,赵家这个窝囊废应该哭着求他宽限才对。
他身后的打手也愣了,互相看了一眼。
钱贵眯了眯眼,示意身后的小弟把借据拿出来。那个歪戴帽子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朝我扬了扬。
“你看清楚了,赵老爷的签字画押。“
我接过借据,没急着看内容。
先看纸。泛黄,质地完整,没有虫蛀水渍,折叠痕迹自然。保存得不错。
再看字。蝇头小楷,工整规矩,但缺了点力道。笔划收尾处有些发虚,像是照着什么临摹的。
而原主的记忆告诉我:他爹生前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最后一笔,不管是捺还是钩,习惯微微一挑——那是他练了二十年颜体留下的习惯。
这张借据上,一笔上挑都没有。
“钱老板,“我把借据举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我爹的字。“
钱贵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惊慌,而是一种“这小子怎么忽然变聪明了“的意外。他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赵公子说笑了。这上面白纸黑字,赵老爷亲自按的手印,你看看清楚。“
“手印我可以不认。但字——我爹写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这张借据上没有。“
我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爹生前借钱的担保人写的是张叔。但张叔五年前就搬去松江了,跟吴江县早就断了联系。你觉得他会专程跑回来给我爹做担保?“
其实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张叔。但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当年跟他爹称兄道弟的,后来家道中落搬走了。我赌的就是钱贵不了解这段细节。
钱贵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两个打手往前迈了半步,像是在等一个信号。但钱贵没有挥手。他在打量我,重新评估——那个病了一年的窝囊废,说话怎么忽然这么有条理了?笔迹、担保人、借据细节,这些是他以前那个脑袋能想到的?
我趁他还没想明白,又补了一句:
“三十两本金,我认。但这利息——三分利,按大明律,月息超过三分的借贷,官府不受保护。你今天要去衙门告我,我奉陪。到时候请县太爷查一查这账的来龙去脉,顺便验一验这借据的字迹真伪。“
这句话说出了一股我在企业写材料练出来的味儿——不翻脸,不认怂,把风险和代价明明白白摆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掂量。我在企业干了十年,跟无数供应商、合作方、上级部门扯过皮,见过太多“表面硬气、一算账就软“的场面。
钱贵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赵公子,你说话倒是比病前利索了不少。“
“脑袋磕了一下,开了点窍。“
钱贵哼了一声。他身后的打手还在等着,但他自己已经在算账了——闹到衙门他未必输,但光折腾就够他亏的。他一个放印子钱的,最怕的就是纠缠。
“行。利息减到二分。但连本带利三个月内还清。你答应,好说好散。你非要闹——“他摊了摊手,“我一个放印子钱的无所谓,但你一个开铺子的,天天被人上门堵着要账,生意还做不做?“
他说得对。明朝社会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街坊邻居看见债主天天上门,生意确实没法做。
“两个月。本金加二分息。头一个月我周转不开,第二个月开始还。“
钱贵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行。就两个月。“
他带着人走了。打手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靠着墙缓缓坐下去。
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话说的漂亮,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在国企的时候,我经手过上千万的合同,面对过最难缠的审计组,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心跳过。因为那些工作背后有组织、有流程、有退路,大不了换家公司。
但这一次,输了就是真的完了。
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面板又闪了一下:
【市场洞察:吴江县及周边区域】【生丝行情:苏州府上月生丝均价一担纹银二两八钱。松江府均价一担纹银二两五钱。区域价差约12%。】【风险评估:钱贵——信用型放贷人,非地痞。短期内不会再次施压,但债权关系仍在。建议两个月内结清。】
价差一成二。如果走量足够,这个利润空间够做一笔倒手生意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破铜镜前看了看自己——三十多岁,瘦得颧骨突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这具身体的底子比我记忆中的差远了。
但至少还活着。
我叫赵明远,穿越到了大明成化年间,继承了苏州府吴江县的一间半死不活的绸布庄,外加三十两银子的外债。
这开局够差的。
但也不是没有翻盘点。
我在国企待了十年,做过的材料能铺满这间屋子。写汇报、搞预算、谈合同、跑审批——这些在现代被当成不值一提的“办公室技能“,在这个信息全靠口耳相传、做生意全凭交情和良心的大明朝,也许就是降维打击。
我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浮现在视野里的系统面板,上面多了一行字:
【提示:系统为辅助工具。宿主自身的知识、经验、判断力——才是决定性因素。】
我关掉面板。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远处钱贵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两个月。三十两。
我得开始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