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元历5015年深秋,硅砂罡风无休止捶打着空天运输机厚重的合金舱壁,沉闷的机械轰鸣锁死在密闭舱室里,与三百道紧绷起伏的呼吸缠绕交织,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舷窗外翻涌着赤红不休的风暴云层,暗沉铁锈色的天光艰难渗进狭长窗口,为机舱内每一张年轻的脸蒙上一层灰败的阴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奔赴星渊空港的这场选拔九死一生。舱壁光屏循环滚动的37%存活率公示,像一道冰冷镣铐,死死箍住每一个怀揣星渊卫梦想的年轻人。
路直独自靠在机舱中段靠窗的座椅,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领口。二十四岁的身躯外表沉静收敛,眼底却深埋着两道无法释怀的执念:表层是目睹噬星者屠戮平民后生根的守护之心,底层是缠绕整整十年、关于七号星磁暴白影的未解谜团。他刻意缩在机舱不上不下的偏僻角落,一半是多年独来独往养成的独处习惯,不愿展露自身软肋;一半是心底藏着不敢示人的隐秘怯懦,害怕旁人深挖自己一片空白、无根无凭的单薄过往。
每当云层短暂裂开,双子星细碎冷白的微光落进机舱,他眼底便会掠过一丝隐忍锐利的锋芒。那是十年前七号星磁暴刻在灵魂里的探寻欲,日夜撕扯着他,迫使他跨越星系奔赴这场残酷选拔。
作训服领口松垮滑落,锁骨下方一道与生俱来的羽翼状印记半露在外,温热奇异的触感顺着皮肉缓缓钻进心口。只要心绪躁动,或是回忆起当年那道雪白巨兽虚影,纹路便会发烫震颤。这并非后天伤痕,线条规整,锯齿羽翼的轮廓清晰分明。七号星港磁暴事件过后,驻军封锁了整片区域,清除了所有现场痕迹,唯独这枚印记如同烙印,伴随他长大。但凡察觉到周遭投来探究打量的视线,他都会下意识猛地扯紧衣领,骨子里本能地防备、退缩,将自己最深的秘密死死藏好。
“咔哒——咔哒。”
钛合金义肢踩踏合金地板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路直心脏骤然紧缩,指尖狠狠攥紧衣料。不用抬头,他也能清晰感知赵军官身上沉淀数十年的沙场肃杀气场。这位初代星渊卫老兵独有的压迫感,让路直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心底翻涌着忐忑。他早有预感,对方一定会揪着自己干净到诡异的档案层层盘问:无人知晓的七号星磁暴、报废导航仪里留存的神秘跃迁坐标、通讯日志里残缺的“白虎”字样,全是他不能轻易摊开的底牌。
“路直。”
冰冷厚重的嗓音落下,路直呼吸骤然放轻,脊背绷成笔直的线条。赵军官扫描仪般锐利的视线扫过他的侧脸、单薄肩膀,最终定格在锁骨若隐若现的羽翼印记上。半秒无声的停顿,让路直浑身泛起细密的局促。
余光里,他清晰捕捉到斜后方秦鸢投来的目光,细碎锐利如同星尘针芒。心底警报瞬间拉响:她感知到印记的异常?会不会看穿我藏了十年的秘密?
“监护人全部已故,无任何直系亲属记录。”
终端播报档案信息的瞬间,机舱内响起几声细碎抽气。旁人的履历枝繁叶茂,或是前线战士子弟,或是研究院技术学徒,有家室支撑,有战功背书;唯有他孤身一人,七号星港被焚毁的废墟便是他全部故土,无亲无故,连一段完整的身世来历都无法提供。长久独处滋生的自卑与执拗在心底交织缠绕,他不愿被同期视作来历不明的异类,更不愿旁人知晓,支撑他赌上性命奔赴星渊星的表层初衷,是亲眼目睹民用运输舰被噬星者撕碎、无数平民葬身星海的惨剧。至于探寻白虎虚影、解开自身印记谜团,是他深埋心底,不曾对外袒露的隐秘执念。
脑海不受控制地倒带回十四岁那年的七号星港:失控的恒星反应堆能量撕裂星球穹顶,一头覆满银白绒毛、生有锯齿羽翼的巨兽振翅掠过堆满物资的货运舱,低沉震彻大地的虎啸震碎了整片港区的玻璃。时隔十年,这段记忆依旧清晰得刺眼,每一次回想,锁骨印记的灼烧感便会加重一分。官方事后只用“恒星反应堆能量泄漏”草草掩盖全部真相,封锁星港整整三个月,抹除所有现场痕迹,处处透着刻意隐瞒。报废导航仪里残缺通讯日志留下的“白虎”二字、身上与生俱来的羽翼印记、磁暴中一闪而逝的雪白巨影,三条线索在他脑海反复纠缠,却始终找不到半分佐证。
面对赵军官层层质询,路直语声压得极低,每一句回答都在心底反复权衡利弊。私人跃迁坐标、报废旧导航、七号星港的白色巨兽,任何一件都没有实证支撑,若是全盘托出,只会被视作编造谎话博取选拔资格的无名之辈。他只淡淡道出碎片化的线索,一边暗自期盼终端里存储的模糊机甲剪影能为自己解惑,一边又莫名心生畏惧,生怕揭开真相的重量,是如今孤身一人的自己无力承担的。
当光屏弹出那台生有双翼兽形机甲的背影缩略图时,路直心口猛地一滞,一股无根而生的强烈羁绊席卷全身。他明明从未亲眼见过这台机甲,灵魂深处却生出奇妙的共鸣,仿佛这道剪影、锁骨的羽翼印记、七号星港的白虎虚影,三者本就同源共生。无数猜想在脑海疯狂拉扯,却依旧寻不到半点能够落地的答案。
终端传来“档案审核通过”的清脆嘀声,路直悄悄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久久无法舒缓。他侧头望向窗外翻涌不休的赤红硅砂雾,心底茫然与坚定各占一半。十年孤独求索,仅凭一段模糊记忆、一枚与生俱来的奇异印记、一台报废导航仪,他便孤身奔赴存活率仅有三成七的凶险选拔。前路遍布未知沙暴与噬星异兽,可支撑他前行的双重执念,从未动摇过半分。
身侧名叫林野的同期递来一支压缩营养剂,路直下意识轻轻摇头拒绝。藻类基底的腥气勾起他在七号星港废水区挣扎求生的灰暗童年,心底本能抵触。林野热心为他介绍同期最出众的三名参选者:远距离狙击天赋顶尖、独自背负复仇执念的秦鸢;精通战场生命修复、共情力极强的医疗系飞行员苏璃;擅长能源吸收补给、性格保守稳重的运输机驾驶员陈墨。
听着三人各自耀眼的履历,再对比自己一片空白、毫无军功与技术背书的档案,一丝落寞悄然漫上路直心头。旁人各有过硬长板,身后皆有依靠;唯有自己仅凭一台残破导航仪碎片,勉强拿到参选的入场券,连获得选拔资格的缘由都晦暗不明。
直到秦鸢凝望着舷外深空,低声报出一组精准的天文单位测距数据,路直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他珍藏的旧导航仪最后锁定的跃迁坐标,距离星渊星恰好是0.3个天文单位,这绝非偶然。锁骨羽翼印记同步剧烈震颤发烫,皮肉之下细微的能量共振清晰可感。他心底笃定,神秘坐标、磁暴白虎、肆虐星渊星的噬星者、五年前全军覆没的初代星渊卫,所有线索早已暗中串联,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等待捅破。
赵军官站在机舱过道,宣讲星渊卫的核心信条“锚”。每个奔赴前线的飞行员,都拥有支撑自己不惧生死的锚点。有人的锚是前线等待归来的家人,有人的锚是向噬星者复仇,有人的锚是守护后方平民安居。路直静静垂眸,指尖反复摩挲衣领下发烫的印记。旁人的锚坦荡直白,而他心底的锚,藏在七号星港那场无人相信的磁暴里,藏在失踪的跃迁坐标中,蛰伏于锁骨十年的白虎羽翼纹路之下。他说不清这份混杂着守护与探寻的执念,是否值得赌上性命,但十年日夜煎熬,找到白虎的真相、守住不被异兽践踏的平民,早已成为他踏上星渊星唯一的支撑。
运输机舱门缓缓向内滑开,狂暴硅砂罡风裹挟着浓烈的臭氧气味汹涌涌入。路直起身时,狂风猛地掀起宽松的作训服,锁骨的羽翼印记骤然闪过一瞬淡银色微光。林野好奇发问的话音刚落,路直慌忙抬手死死捂住领口,心底一阵慌乱,生怕藏了十年的隐秘被人当众戳破。
他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单手攥紧口袋里重新启动的旧导航仪,光屏上双翼伏虎的图标静静闪烁,那串神秘坐标悬浮在画面中央,长久不散。
抬眼望去,厚重的赤红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纯净的紫色深空铺展在空港训练场上空。路直胸腔里积压十年的迷茫、孤寂、好奇与忐忑尽数翻涌。前路是淘汰率残酷的机甲训练、无穷无尽的硅砂风暴、潜藏沙海的噬星异兽,存活率低到令人绝望,可他早已没有退路。
他要解开七号星磁暴埋藏的全部谜团,弄懂锁骨与生俱来的羽翼印记,寻回十年前一闪而逝的白虎白影;更要握紧机甲,守住这片星球上无力自保的平民,绝不让五年前初代小队全军覆没的悲剧再度上演。
罡风掀起单薄作训服的衣角,路直抬步汇入奔赴空港训练区的人流,心底层层迷茫尽数褪去,只余下孤注一掷的坚定。荒芜凶险的星渊星藏着他所有谜题的答案,纵使孤身一人、九死一生,他也会一步一步,稳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