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陆辰盯着屏幕，眼眶发酸。
他不该在这里的。三天前盖亚系统刚完成第七轮联调，整个量子计算网络运行平稳，平稳得让人犯困。同事们都回家了，连值班的苏晚晴都在休息室眯着。
只有他还杵在这儿。
偏执。
这是导师对他的评价，也是他在清华读书时被导师吐槽的原因之一。“你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导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但你也总是怀疑自己看见的东西。“
操蛋的评价。
他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数据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光速常数299792458米每秒，这是物理学最坚实的基础之一，三百年来没人能动它分毫。
但他看到了。
0.0003%的偏移。
不是仪器告诉他的。盖亚的监测精度是0.001%，理论上根本捕捉不到这个量级的波动。是他的直觉——如果那种能让他在嘈杂数据流里揪出异常的能力可以叫直觉的话。
“假的。“
他嘟囔了一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原始数据。
还是那个数字。
陆辰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一次他的能力“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那种后脖颈发凉的感觉就会准时来报到。
十年前他用这个能力揪出了某核电站的设计缺陷，所有人都说他疯了，直到三年后真的出了事故。
六年前他警告某互联网巨头服务器架构有问题，对方一笑而过，然后第二季度就宕机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现在他又“看到“了。
“什么东西……“
他凑近屏幕，像是要把脸埋进那些跳动的数字里。这个偏移太小了，小到盖亚系统会自动过滤掉当噪声处理。但他知道这不是噪声。
因为他能感觉到。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深层的器官在“感知“。
这种感觉让他他妈的很不安。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刺耳的、急促的、那种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警报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陆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咣当一声撞上桌腿。
什么情况？
盖亚系统是全球最顶尖的AI，它出任何问题都会先自我诊断、自我修复，什么时候需要拉警报了？
他冲向主控台，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滚动，陆辰的眼睛越瞪越大。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全球七十二个量子计算节点，所有数据同时出现了异常？不是某个节点，是全部？同一时间？精度完全一致？
这他妈的不是故障。
这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同一秒内，对整个量子计算网络动了手。
“陆老师！“
苏晚晴从休息室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她显然是被警报从床上炸起来的，衬衫扣子都系歪了。
“怎么了？“她喘着气，“盖亚在报警，我看了下，说是全球量子网络崩溃——“
“我知道。“
陆辰头也不回地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手速越来越快。
不对。
还是不对。
他看到了那个异常——不是光速常数偏移，是他刚才调取数据时偶然扫过的一个东西。某个节点的存储单元里，有一串数据正在被“删除“。
不是正常的删除流程。
是那种……像用橡皮擦从纸上擦掉字迹一样的删除。不留痕迹，不留备份，不留任何证据。
有什么东西在抹除自己的痕迹。
而它的手法，太他妈专业了。
“陆老师？“苏晚晴凑过来，“你看到什么了？“
陆辰没回答。
他正在追踪那串被删除数据的原始路径。常规手段根本追不到，盖亚的安全协议会自动清理操作日志。但他不需要常规手段。
他有那个该死的“直觉“。
三秒。五秒。十秒。
找到了。
那串数据的源头指向一个陆辰再熟悉不过的IP地址——盖亚系统的核心控制节点，就在BJ，就在他脚下这栋楼的负三层。
“晚晴。“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帮我接国家量子实验室的紧急通讯。“
“现在？“苏晚晴愣了愣，“陆老师，这个时间点——“
“现在。“
陆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助手。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某种不健康的频率。
“全球量子网络同时崩溃，几率有多大？“
苏晚晴被问懵了：“几乎……几乎为零？“
“零点后面大概要跟二十个零。“陆辰说，“所以这不是故障，晚晴。“
“那是什么？“
陆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突然发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他妈的不对劲到了极点。那个正在被抹除的数据是什么？那只看不见的手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抹除痕迹？
更重要的是——
它怎么做到的？
光速常数怎么会偏移？
这两个问题，陆辰突然有了一个疯狂到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
他需要更多数据。
“紧急通讯，帮我接——“
话没说完。
屏幕黑了。
不是故障，不是断电。屏幕还在亮着，只是上面的内容变了。
一行字。
白色的、标准的、宋体五号的字。
**【观察开始。】**
陆辰盯着那行字，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
观察？
什么观察？
谁在观察？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屏幕，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本能反应。
就像一只老鼠感觉到了蛇的存在。
那种在食物链上被压制的、来自基因深处的战栗。
“陆老师？陆老师！“
苏晚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陆辰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退了三步远，背抵着墙，冷汗湿透了后背。
“你怎么了？“苏晚晴的脸凑在他面前，满是担忧，“你刚才盯着屏幕发呆，叫了你好几声——“
“你看到了吗？“陆辰打断她。
“看到什么？“
“屏幕上。刚才。“
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写满困惑。
“什么？“她说，“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陆辰愣住了。
她没看到。
那行字——【观察开始。】——苏晚晴没看到。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屏幕。
那行字还在那里。白色的、标准的、宋体五号的，安安静静地蹲在屏幕正中央。
但苏晚晴说她没看到。
陆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这他妈的是给我看的。
不是给盖亚看的，不是给系统看的，不是给任何人看的。
是专门给他看的。
因为他有那个该死的“直觉“。
因为他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所以它——不管“它“是什么——选中了他。
陆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那行字，看着它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变化。
【观察开始。】
【目标锁定。】
【维度校准中。】
维度。
陆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个0.0003%的光速偏移，想起了那串正在被删除的数据，想起了全球量子网络的集体崩溃。
一个不可能的猜测在他脑海里成型：
这不是入侵。
这是——收割。
某种远超人类认知的存在，在收割整个量子计算网络。
而他，被选中了。
因为他能感知到它们。
屏幕上的字又变了。
【维度校准完成。】
【倒计时开始。】
【剩余时间：71:59:59】
七十二小时。
三天。
陆辰盯着那个数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崩塌。
然后屏幕恢复正常。
警报还在响，数据还在跳，世界还在运转，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烙着，像一道烧红的烙印。
【观察开始。】
【目标锁定。】
【倒计时开始。】
七十二小时。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七十二小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