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响起了一声断裂。
咔。
声音很轻。
像是一根被岁月绷紧了三百年的骨头,终于承受不住某种力量,从内部裂开。
下一刻,黑暗深处亮起了一道猩红色的缝隙。
缝隙生在一块高达百丈的黑色石碑上。
石碑表面缠满青铜锁链,每一条锁链都粗如古树,穿过祭坛四周十二根残破石柱,没入更深处的虚无。
碑身刻着无数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原本早已沉寂。
此刻,却像一只只从长眠中睁开的眼睛,接连亮起。
微弱的金光沿着碑面向上蔓延,试图将那道裂缝重新合拢。
然而,裂缝中涌出的黑暗只是轻轻一震。
所有符文,同时熄灭。
轰——
第一根青铜锁链骤然绷断。
断裂的锁链横扫而过,将旁边一根石柱拦腰抽碎。无数巨石坠入祭坛下方,却迟迟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这座祭坛下方,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碎石之间,一缕黑雾悄然升起。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黑雾沿着祭坛地面缓缓游动,所过之处,青石无声腐朽,化作灰白色粉末。
地底深处,传来低沉的喘息。
那声音不属于人。
也不像任何生灵。
它更像有什么庞然大物,隔着一层世界的壁垒,将嘴贴在裂缝另一侧,嗅到了活物的气息。
咔!
镇界碑上的裂痕再度扩大。
黑色气流喷涌而出。
黑雾中,一只覆盖着鳞甲的利爪猛地扣住裂缝边缘。
五根利爪深深刺入石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随后,一颗畸形的头颅从裂隙中缓缓挤出。
它像狼,又比狼庞大数倍。
头顶生着弯曲骨角,表皮没有毛发,只有一层龟裂的黑色硬壳。暗红色的光芒在裂纹中流动,仿佛皮肤下面埋着滚烫的岩浆。
它没有鼻子。
只有一张几乎裂到耳后的巨口。
巨口张开,浓稠黑雾从獠牙间流淌下来。
暗影妖兽四肢撑地,从石碑裂缝中一点点爬出。
它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随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猩红的双眼骤然转向祭坛中央。
那里立着一口石棺。
石棺没有棺盖。
其中也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被无数锁链贯穿的人形轮廓,静静悬在半空。
那道身影浑身漆黑。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甚至没有清晰的五官。
像是一团被强行塑成人形的夜色。
黑色长发垂落至腰间,发梢无风自动,不断逸散出细小的暗影颗粒。残破长袍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躯,破损披风从肩后垂下,边缘像被烈火焚烧过一般参差不齐。
数十条锁链贯穿他的肩膀、手臂与胸膛。
但没有血。
锁链穿过的地方,只有黑雾缓缓流动。
妖兽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
对它而言,那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浓郁到无法想象的力量。
它压低身体,后肢肌肉绷紧。
轰!
青石炸裂。
妖兽化作一道黑色残影,越过祭坛,张开巨口,扑向那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身影。
就在它的獠牙即将咬断那人脖颈的刹那——
黑暗中,亮起了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妖兽的身体骤然僵住。
那不是火。
更像是两道从深渊尽头投来的目光。
冰冷、空洞,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可仅仅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妖兽体内流动的暗红光芒便开始剧烈闪烁。
仿佛某种刻在本能深处的恐惧,突然苏醒。
它想停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悬在石棺上方的黑色身影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
像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正在重新熟悉自己的身体。
贯穿手臂的锁链发出刺耳震鸣。
他五指合拢。
咔嚓。
锁链寸寸崩碎。
妖兽的利爪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黑色身影微微偏头。
锋利兽爪擦着他的脸侧划过,撕开几缕黑雾,却没能触碰到任何实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漆黑。
没有纹路,没有温度。
指缝之间,一缕幽蓝色光芒缓慢游走,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起。
“这里……”
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低沉、沙哑,仿佛已经数百年没有开口。
“是什么地方?”
妖兽落在石棺后方,四肢在地面划出长长裂痕。
它没有回答。
它也无法回答。
短暂的恐惧过后,吞噬的本能再次占据上风。
妖兽猛地转身,胸腔鼓起,暗红色光芒沿着全身裂纹汇聚到喉咙。
下一瞬,一团黑红色火焰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祭坛上的碎石还未接触便化作飞灰。
黑色身影站在原地,没有躲避。
火焰将他彻底吞没。
轰隆!
石棺炸裂。
气浪横扫祭坛,残存石柱接连倒塌,滚滚烟尘冲向穹顶。
妖兽伏低身体,死死盯着火焰中央。
它感受不到那道气息了。
于是,它发出一声尖锐咆哮。
声音里带着胜利后的兴奋。
可下一刻,咆哮戛然而止。
熊熊燃烧的黑红火焰中,一只手缓缓伸了出来。
五指握住火焰。
然后,合拢。
漫天烈焰像是被无形漩涡牵引,尽数收缩进那只漆黑的手掌。不到一个呼吸,足以焚毁石柱的火焰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烟尘散去。
黑色身影仍站在原地。
长袍未损。
披风无声垂落。
只有那双幽蓝魂火,比方才明亮了一些。
妖兽终于开始后退。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未落下,它忽然停住。
一阵极其轻微的剑鸣,从破碎石棺下方传来。
嗡——
黑色身影低下头。
碎裂石棺中,露出了一截布满锈迹的剑柄。
剑柄被十三道金色符文钉死在祭坛深处,周围缠绕着断裂锁链。剑身大半埋在石层之中,只露出一小段残缺剑脊。
那不是一把完整的剑。
只是某柄古剑留下的残刃。
可当他看见那截剑柄时,眼中的幽蓝魂火忽然剧烈摇曳。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幅早已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血染长空。
万剑折断。
一道白衣身影站在崩塌的天地之间,将一柄黑色古剑刺入裂开的虚空。
有人在远处呼喊。
声音被雷霆与哭声撕得粉碎。
他没能听清那个人叫的是什么。
只记得自己曾经握过这柄剑。
很久。
很久以前。
黑色身影伸出手。
十三道金色符文同时亮起。
符文中爆发出灼目的光芒,如十三条金色锁链缠向他的手臂。
“禁——”
残破祭坛上,响起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来自石碑,也似乎来自三百年前留下的意志。
“归墟之物,不得离碑。”
黑色身影的手停了一瞬。
“归墟……”
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
那双幽蓝魂火深处,第一次出现了轻微波动。
痛苦。
陌生。
还有某种几乎被岁月磨灭的恨意。
妖兽抓住这一瞬间,后肢骤然发力。
它没有再扑向他的身体。
而是张开巨口,咬向那截残剑。
仿佛只要将其吞下,便能获得比眼前之人更加诱人的力量。
黑色身影转过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仍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它不是你的。”
他的手落在剑柄之上。
十三道金色符文轰然爆发。
祭坛上方,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金色阵法。无数古字彼此交错,犹如一方倒扣而下的天穹,试图将他重新镇压。
他的身躯微微一沉。
脚下青石瞬间粉碎。
贯穿身体的剩余锁链全部绷紧,锁链另一端的石柱被硬生生拖动,在祭坛地面留下深深沟壑。
妖兽已经扑至近前。
黑色身影握紧剑柄。
拔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也没有照亮天地的剑光。
只有一声极轻的摩擦。
锵——
残剑出鞘三寸。
妖兽停在了半空。
它的巨口距离黑色身影只有半尺。
猩红眼睛仍然睁着。
锋利獠牙之间,甚至还挂着流动的黑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黑色身影松开剑柄。
残刃重新归入石中。
下一息。
妖兽眉心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
黑线向下蔓延,越过鼻梁、巨口、胸膛,直至尾端。
然后,它的身体从中间无声分开。
没有鲜血。
裂开的躯体化作两团黑雾,落地之前便被祭坛上的无形风暴卷碎,化为无数暗红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消散。
而是缓缓飘向黑色身影,没入他的胸膛。
他胸口的暗影微微波动。
随即恢复平静。
祭坛再次陷入死寂。
黑色身影低头看着那截残剑。
“墨渊……”
这个名字自然地从他口中吐出。
可残剑没有回应。
剑柄上,只剩一道细微的幽蓝光芒,忽明忽暗。
仿佛在告诉他。
它并不完整。
黑色身影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也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
记忆像被人用剑从中斩断。
他记得剑。
记得归墟。
记得自己似乎曾经站在很高的地方,俯瞰过整座玄荒。
却不记得那场战争最后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是谁将他封在祭坛中。
也不记得自己为何还能睁开眼睛。
他甚至用了数息时间,才从那片残缺记忆中找到自己的名字。
“夜痕。”
他说。
这个名字在空旷祭坛中回荡。
青铜锁链轻轻震动。
镇界碑上的裂缝,忽然又扩大了一寸。
轰隆隆——
整座地下空间开始摇晃。
祭坛穹顶裂开,无数石块坠落。
一束苍白月光穿透三百年的尘埃,第一次照在夜痕身上。
月光没能照亮他的面容。
只是让那道漆黑轮廓显得更加孤独。
他抬起头。
透过不断扩大的穹顶裂缝,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夜色深沉。
群山寂静。
可那片天空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
星辰的位置变了。
远处山峰上,曾经直插云霄的剑塔消失不见,只剩一座长满枯藤的断崖。
风从裂缝中灌入。
带来了陌生的草木气息。
也带来了一声极远、极轻的剑鸣。
夜痕转身,望向远方。
下一瞬。
第二声剑鸣响起。
第三声。
第四声。
声音从群山之外,从城池深处,从荒野、宗门与无人知晓的古老剑冢中传来。
起初零散。
很快便连成一片。
玄荒各地。
无论是悬于宗门大殿中的名剑,还是埋在古墓中的残刃;无论是修士腰间的佩剑,还是早已锈蚀的凡铁,都在同一时刻开始震动。
嗡——
万剑齐鸣。
声音穿过山河,越过夜空,如同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哭泣。
夜痕站在破碎祭坛中央。
幽蓝魂火在眼眶中安静燃烧。
他听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剑鸣,许久没有动作。
直到镇界碑深处,传来第二声断裂。
咔。
夜痕低下头。
碑上的裂缝里,一只比方才庞大数倍的猩红眼睛,缓缓睁开。
而在万里之外。
九大仙宗的镇宗古钟,同时响了。
三百年未曾开启的最高密令,在这一夜,重新出现在九宗掌权者面前。
密令之上,只有四个字。
夜痕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