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因为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消失——闪烁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的电脑屏幕、堆成小山的文件夹、那杯早就冷透了的速溶咖啡。
还有那串他调试了无数遍却始终跑不通的代码,正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慢慢化开、模糊、散尽。
他想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想最后看一眼时间——那个显示着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数字,是他这一生最后记住的画面。
但他动不了。准确地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和意识之间那根连接的线被人一刀剪断了。
他知道自己还“在”,但已经无法控制任何一块肌肉了。
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出来,扔进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里。
四周只有一片浑浊的光和无休无止的失重感,像一个溺水的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想呼喊,但喉咙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想挣扎,但四肢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本能的抽搐都做不到。
他最后记得的清晰画面,是自己趴在键盘上,脸压在了一排按键上。
他模糊地感觉到,额头的皮肤贴着Ctrl键和S键——那个他每天要按上百次的快捷键组合。
他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希望……刚才那版代码……保存上了……”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感。
他像是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缓缓地、无止境地向下坠落。
那种感觉持续了多久?他完全不知道。一分钟?一小时?一天?
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根断线的风筝,在虚空里飘荡了很久很久。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暖、热、黏糊糊的,四周一片漆黑。
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装满了温水的巨大气球里。
那种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冷,整个人像是泡在了一池永不降温的温水浴里。
舒服得让人想立刻睡过去——但他不能睡,因为他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
他尝试睁眼,眼皮沉得像焊死了一样,根本抬不起来。
那种感觉不像困,更像是一种生理上的“锁”。
像是造物主在设计人体时,故意把婴儿的眼皮做成了“出厂锁定状态”,不到时候就别想打开。
他尝试动动手脚,感觉四肢像是被厚厚的棉花裹着,软绵绵地蜷缩在一起,使不上任何力气。
他努力了几下,只感觉到脚趾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存在感。
像是隔着一层毛毯在轻轻触碰什么柔软的东西。
尝试呼吸,但他没有吸进空气。鼻子里流过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过脸颊。
带着某种淡淡的咸味和体温。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他竟然会吞咽了。
一小口温热的东西顺着食道滑了下去。他是活的。至少消化系统还在工作。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ICU?我是不是脑死亡了?这是呼吸机?体外循环?
还是什么新型的植物人康复治疗?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ICU不会有这种感觉,那种被液体完全包裹的感觉太特殊了。
像是被整个装进了一只水袋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层,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声。
又像是贴着水面听到的岸边对话,闷闷的、失真的、带着一种独特的水下质感。
是两个人在说话,用的语言让他听着耳熟,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是哪种语言。
其中一个人声音尖细,像是个中年女人,语调里带着一种惯常的碎嘴和不满。
“……这都几个月了,公子也不来看一眼,赵姬好歹也是……”
另一个人声音低沉,打断了前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压制:
“慎言。相国大人吩咐过,这边的事不许外传。你想掉脑袋吗?”
尖细声音的人立刻噤了声,只剩下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赵政听得一愣。公子?赵姬?相国?
这几个词像几根生锈的钉子,突然扎进了他混沌的脑子里。
他前世是个历史爱好者,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秦朝制度变迁的专题。
他对战国末年的那些名字再熟悉不过了——公子是王室子弟的称呼。
赵姬是秦庄襄王的王后、秦始皇的生母,相国在这个语境下只可能是吕不韦。
他的心跳(如果他能感觉到心跳的话)骤然加速了一拍。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但他能清晰地感到一种“震颤”从身体中央传遍全身。
像是某种古老的警报系统被触发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黑暗中默默梳理已知的信息碎片。
第一,他没有死透,至少意识还在运转,还能思考、还能推理、还能产生情绪。
第二,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狭小的密闭空间里。
周围全是液体,四肢蜷缩着无法伸展。
而且他能感觉到一层柔软且有弹性的“墙壁”就在手肘和膝盖附近。
第三,外面的对话提到了赵姬和吕不韦,提到了“公子”和“相国大人”。
时间背景显然是战国末期。
这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只导向一个结论,但那个结论太过荒谬。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胎穿。他胎穿了。
而且他穿成的这个人,如果外面的对话没有指向错误的话——是嬴政。
未来的秦始皇。
他在黑暗中愣了很久。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大脑停止运转,但做不到。
那个结论像一个滚下山坡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一大堆穿越小说——系统流的、无敌流的、种田流的。
但没有一本描绘过真正胎穿时的恐惧感。
那些主角个个镇定自若、从容不迫,而他只觉得害怕。冰冷彻骨的害怕。
他又一次尝试活动身体,这次注意力高度集中,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更具体的变化。
他的腿蜷曲着,膝盖顶到了某个柔软而有弹性的“边界”。
手肘也弯在胸前,手腕交叉着,指尖能触碰到对侧的肩膀。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网上看过无数张胎儿B超影像,就是这种姿势。
他现在就是一个还未出世的胎儿。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笑的是自己居然真的穿越了,还是穿越成千古一帝。
哭的是这一切太突然了,他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工位上跟代码死磕,下一秒就成了别人肚子里的胎儿。
这跨越幅度比他前世任何一次跳槽都要大上万倍。
他只能被动地漂浮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模糊对话和脚步声。
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知道外面有世界,但触碰不到,改变不了。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感觉到一层温暖的“墙壁”从外面轻轻压上来。
那是赵姬的手掌在抚摸腹部。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感。
赵政隔着羊水和子宫壁,能感受到那种掌心的温度传递进来。
像冬日里的炭火,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从那些偶尔传来的对话里拼凑出更多信息。
赵姬在邯郸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名义上是秦国王室的女眷。
但实际上是质子之妻,身份尴尬,受人冷眼。
秦庄襄王在咸阳的处境也不太妙,王位坐得并不安稳。
吕不韦虽然暗中照顾,但毕竟隔着一层。
这个孩子(他自己)的降生,被多方势力所期待,也被多方势力所忌惮。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是嬴政,那秦庄襄王现在还在世吗?
还是说已经是庄襄王驾崩之后了?如果是后者,那他的处境会更加微妙。
一个在异国为质的幼儿,随时可能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希望能听到更多关于时间的线索。
但侍女们已经走远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种隔着液体的闷闷的嗡鸣声。
他在黑暗中开始列一个清单,像前世做项目时列计划一样。
逐条写下自己需要解决的事情。
第一要务:确认时间线,搞清楚现在是哪一年。
秦庄襄王还在不在、邯郸的局势紧不紧张。
第二要务:保证自己和母亲的安全。
吕不韦的保护是靠不住的,毕竟他本质是个商人,情义之上还有利益。
第三要务: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做点什么,不能白白浪费在等待出生上。
他想得正出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比之前宫女们的步子要重得多。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威严和毫不掩饰的紧迫感:
“相国大人传话,赵姬这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加派人手,日夜轮值。”
“饮食要专人验过才能送入。”另一个声音应道:“属下明白,已经安排好了。”
男人又说:“还有,邯郸城里跟赵国贵族有往来的秦人,能清的就清掉。”
“不能让任何风声走漏到赵王耳朵里。”那个声音答道:“是。”
对话很短,但信息量极足。赵政在黑暗中慢慢咀嚼着这些话。
“相国大人”无疑就是吕不韦。
“赵姬这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说明吕不韦对这个胎儿的重视程度极高。
那是他押了重注的政治筹码。
而“不能让任何风声走漏到赵王耳朵里”——这说明赵姬怀有秦国王嗣这件事。
在邯郸是严格保密的。一旦赵国方面知道,赵姬母子会立刻陷入极度危险之中。
赵政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生存概率。
有吕不韦的暗中保护,短期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但吕不韦的保护是有条件的——这个孩子必须活着、必须健康。
必须是未来可以被他扶持的棋子。
如果赵姬腹中的这个“投资品”出了任何问题,吕不韦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们。
他的手(虽然还只是胚胎的小手)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不。他不会让任何人放弃他。
他这一世既然来了,就要活成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样子。
他暂时关闭了思考,让自己安静地漂浮了一会儿,积蓄力量。
夜还很长,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窝在工位上跟代码死磕的社畜了。
他是赵政。他是嬴政。他是始皇帝。
窗外邯郸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打更的竹梆声,沉闷而悠长。
那间不起眼的质子庭院里,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正蜷缩成一团。
静静地、坚定地,开始了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夜。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