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卷着官道两旁的枯叶,漫天萧瑟,寒意悄悄浸透衣衫。
奶娘紧紧抱着怀中襁褓,脚步原本匆匆,一心只想着带着方家唯一的遗孤连夜北上,躲开江南这场席卷朝堂的文字狱风波。
方府一夜倾覆,满门受累,老爷方之航蒙冤入狱,府中仆从四散、亲友避祸,偌大的书香世家顷刻间烟消云散。她是府里最老实本分的奶娘,临乱之际拼死抱出了方家刚出生不足月的小小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唯一的小主子护住,带离江南是非地,寻一处无人知晓的乡野,悄悄把孩子养大。
官道漫漫,前路遥遥,原本一心赶路的奶娘,脚步忽然猛地一顿。
她僵在原地,低头看向怀中睡得安稳的小小婴孩。
襁褓软软,小脸白嫩,眉眼尚且未长开,安安静静依偎在她怀里,半点不知世道凶险、人间疾苦。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远处流民的哭嚎声随风飘来,清晰刺骨。
不远处的官道岔口,正有一群逃难的灾民拖家带口、狼狈奔逃。老弱哭啼,孩童走失,妇人哀嚎,人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无户籍、无归处、无依靠,如同随风漂泊的野草,在乱世里连一寸落脚之地都求不到。
奶娘看着那一幕惨烈景象,心口骤然一紧,浑身发冷,双腿瞬间发软。
她抱着孩子,呆呆伫立,心底翻涌起无尽后怕。
——是啊。
她这样带着一个襁褓婴儿,一路颠沛流离北上,前路茫茫、风波不定。
这世道乱局未定,灾民四起,盗匪横行,官府盘查严苛。
万一路上遇上乱民?
万一途中遭遇劫乱?
万一她中途染病、遭遇不测?
那这尚在襁褓中的小小姐,一个刚落地的无辜孩儿,没有家世、没有亲族、没有名分、没有来路,最后会变成什么?
只会沦为无根无籍、无姓无名的流民。
从此漂泊四方,无人知其出身,无人念其来路,生无定所,死无墓碑,一辈子如尘埃草芥,任人践踏,沉浮世间,连堂堂正正活在这世间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此处,奶娘心口一阵抽痛,眼眶瞬间红透,鼻尖酸涩难忍。
方家满门忠良、诗书传家数代,老爷一生清正耿直,却落得蒙冤倾覆的下场。
这最后一点血脉,怎能沦落为流民野孩、无名孤童?
绝不能。
万万不能。
她哪怕拼尽一切,也要给这孩子一个名分、一个户籍、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她从此有姓有名、有籍可依、有根可落。
哪怕日后无人知晓她是方府遗孤,哪怕此生隐于市井乡野,至少她不是无根浮萍、乱世弃婴。
心念至此,奶娘心中原本北上逃亡的念头,彻底改了主意。
不能再盲目赶路逃亡。
先落户,先立名,先扎根。
她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风,抬手轻轻拢紧怀中的襁褓,护住怀中安稳熟睡的小小婴孩,眼神从方才的惶恐茫然,一点点变得坚定、沉稳、决绝。
不管前路多难、手续多繁、花费多少银钱,今日,她一定要为这孩子落籍定名。
奶娘不再犹豫,转身不再看向北上漫漫官道,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毅然调转方向,一步步朝着近处的县城县衙走去。
县衙肃穆,青石高墙,牌匾端正,是这一方地界唯一能定户籍、立名分、定身家的地方。
她一路谨慎前行,压下满心悲戚与惶恐,稳稳抱着孩子,踏入县衙之中。
面对衙役盘问,她镇定作答,只说自己收留一名孤婴,无亲无故,愿自行担保,为孩儿申请落籍入户。
清代户籍严苛,流民无数,寻常孤婴极难落户,奶娘耐着性子,一一应答问询,以自身作保,禀明孩儿无亲无靠、身世孤苦,只求官府准予落籍,留一线生身根基。
官吏细细核查、登记问询,确认无牵连罪案、无隐匿来历,终于应允准予入籍。
到了定名立姓之时,奶娘望着襁褓里小小软软的婴孩,心头百感交集。
方家姓氏如今罪满朝野,万万不可再用,一旦暴露,便是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这孩子从此,必须斩断方府一切过往,隐姓埋名,平凡度日,方能平安长大。
那该姓什么?该叫什么?
她低头望着婴孩安静乖巧的模样,小小一团,轻盈灵动,如同檐下春燕,渺小却顽强,乱世之中仍可寻一隅安身、自在存活。
奶娘眼底温柔泛滥,轻声呢喃。
“便随寻常百姓,落一个自在平凡姓氏。”
“无世家牵连,无过往枷锁,此生不求荣华,不求显贵。”
“只愿你如檐间飞燕,逢凶化吉,岁岁平安,随处可栖,生生不息。”
于是她当着县衙官吏之面,郑重落笔。
不取贵名,不附雅号。
随燕为姓,以燕为名。
从此,这世间再无方府千金、巡抚遗孤。
唯有——燕氏,单名一个燕,小名燕子。
户籍落定,文书盖章,一纸薄薄户帖,轻轻落在奶娘手中。
这一纸文书,便成了襁褓小燕子此生唯一的根、唯一的籍、唯一的名分。
奶娘握紧户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熟睡的小小姑娘,眼眶含泪,却终于缓缓笑了出来。
从此,她有姓有名,有籍有家。
不再是无根无姓、无名无份的乱世孤婴。
纵身世浮沉、家道倾覆,她依旧堂堂正正立于这人世间。
风停叶落,天光微暖。
奶娘抱着落籍定名的小燕子,转身走出县衙。
前路依旧漫长,命运依旧未知。
但从今往后,这世间,有燕子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