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妈和我爸在广东,我奶奶买了一头牛。后来牛没了,我长大了。
我爸姓陈,我妈也姓陈。
我们村在湖南,湘西靠南边,山多水多,人穷但是辣椒管够。从村里到镇上,要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从镇上到县城,还要再坐一个小时的班车;从县城到广东——那是我小时候觉得最远最远的地方。
远到我爸我妈每年只回来一次。
回来的时候是腊月,走的时候是初六。
我小时候对“过年“的理解就是:这两天家里人多,有肉吃,有糖吃,有人叫我“晨伢子“。
过了初六,人就走了,肉也没了,糖也没了,家里又只剩下我和爷爷奶奶。
我奶奶说:“你爸你妈去广东打工了,挣钱给你读书。“
我说:“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过年还有多久?“
“三百多天。“
三百多天,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就是永远。
我奶奶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反正嫁到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了,村里人都叫她“陈婆“。
我爷爷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抽烟能抽一整天。
我就是在这样的组合里长大的——一个唠叨的奶奶,一个沉默的爷爷,一头好色的水牛,和一个等过年的小孩。
哦,那头牛。
它叫老黑,一头雄性水牛,全身黑得发亮,角弯弯的,体格大得像一堵墙。
我爸买它回来的那年,我还在穿开裆裤。
后来我奶奶告诉我,我爸那年从广东回来过年,带了一笔钱,本来是要修房子的。结果他去镇上赶集,看到一头水牛被拴在树桩上,又瘦又脏,但眼睛特别亮。
我爸站那儿看了半天,最后花了八百块把它买回来了。
我奶奶气得骂他:“房子不修了?“
我爸说:“田里的活你和爸干不动,有头牛,你们轻松点。“
我奶奶说:“那你呢?“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两天,他又回广东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爸买这头牛,不是给自己买的,是替他陪我和爷爷奶奶的。
他不能留在家里,就让一头牛替他留下来。
老黑刚来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它是一头公水牛,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它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好色。
我奶奶说:“这牛,一看就不是正经牛。“
我说:“怎么看出来的?“
我奶奶说:“你看它那眼神,跟村里二流子看姑娘一样一样的。“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我奶奶说得对。
老黑走在路上,只要对面来了一头母牛,它立刻就走不动道了。脑袋昂起来,鼻孔张大,发出那种“哞——“的叫声,拖得老长,拐着弯的,像是在——调情。
有一回我牵着它去田埂上吃草,田对面有人牵着一头母水牛经过。老黑当时就不行了,绳子一甩,撒开四蹄就往对面冲,拖着我在地上滑了好几米。
我爷爷看见了,不说话,走过来,照着老黑的屁股就是一脚。
老黑回头看了我爷爷一眼,老实了。
但它的眼神分明在说:“老头子,你坏我好事。“
我爷爷又踹了它一脚。
人牛之间,就这么达成了默契。
放牛这件活,从六岁开始就是我的了。
我奶奶说:“你爸买了这头牛,就是给你放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去放?“
我奶奶说:“我要做饭、喂猪、洗衣服、种菜。你爷爷腰不好。你不放谁放?“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我放比较合理。
于是每天早上,我牵着老黑出门,找一个草多的地方,把它拴好,然后就坐在旁边看它吃草。
看一头牛吃草,其实挺无聊的。
它吃一口,嚼嚼嚼,咽下去,再吃一口,嚼嚼嚼,咽下去。循环往复,能吃一整个上午。
我一开始还数它嚼了多少下,后来发现根本数不过来,就放弃了。
我开始跟它说话。
“老黑,你说我爸我妈在广东干什么呢?“
老黑继续嚼草。
“老黑,你说广东远不远?“
老黑抬了一下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吃。
“老黑,你想不想你爸你妈?“
老黑不理我了。
我后来想,老黑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爸妈在哪儿。它从被我爸买回来那天起,就没有家了。
我和它,都是被留在村里的人。
湖南的夏天,热得要命。
水牛怕热,一到中午就往水塘里钻。老黑也是这样,它会把整个身体泡进泥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角,舒服得直哼哼。
我坐在塘埂上,光着脚,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
有时候我想,要是我爸我妈也在就好了。
但大部分时候我不想,因为想也没用。
村里的小孩都跟我差不多,父母都在广东打工,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过年的时候最开心,初六的时候最难过。
有一年,我爸妈没回来过年。
我奶奶说,厂里加班,回不来,多寄了两百块钱回来。
那年除夕,我奶奶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我爷爷倒了杯酒,自己喝了。我奶奶说:“吃饭吧。“
我们三个人,一桌子菜,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我那天晚上没哭,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偷偷爬起来,走到牛棚,蹲在老黑旁边。
老黑睡着了,呼吸很沉,肚子一鼓一鼓的。
我摸了摸它的角,冰凉冰凉的。
我说:“老黑,今年就咱俩了。“
老黑没醒。
它要是醒了,大概会说:“别矫情了,回去睡觉。“
湖南人的成年礼,不是十八岁生日,不是高考,是一张通往广东的车票。
我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
那年暑假,我奶奶递给我一张车票,说:“去广东看看你爸你妈吧。“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绿皮车,硬座,从湖南到广东,十几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过道里站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行李架上塞满了蛇皮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密密麻麻的工厂。
到站的时候,我跟着人流下车,在出站口看到了我爸。
他黑了,瘦了,头发白了不少。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长这么高了。“
我说:“嗯。“
然后他接过我的包,说:“走,吃饭去。“
一路上,我跟我爸之间,就说了这两句话。
但我忽然觉得,我成年了。
高二那年暑假,我从广东回来,发现老黑老了。
它不像以前那么能吃了,趴在牛棚里,一趴就是半天,眼神空空的。
我奶奶说:“牛老了,不行了。“
我说:“要不要给它看看?“
我奶奶说:“牛又不是人,看什么看。“
那年秋天,老黑走了。
我爷爷牵它去镇上卖的,卖了八百块。
和当年买回来的时候,一个价。
我放学回来,发现牛棚空了,问我奶奶,我奶奶说卖了。
我没说话,走进牛棚,蹲在老黑以前趴着的地方。
地上还有稻草的气味,还有它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我蹲了很久,我奶奶也没叫我。
一头牛的一生,从八百块开始,到八百块结束。
中间那十几年,替我爸陪着我,替我爸犁了十几年的田。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了计算机。
我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写代码的人。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广东——不是打工,是进了一家互联网大厂。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坐上了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的绿皮火车。
只不过这次,车票是自己买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忽然想起老黑。
想起它吃草的样子,想起它泡在水塘里的样子,想起它看见母牛就走不动道的样子,想起它被我爸踹了一脚后幽怨的眼神。
它教会了我很多事情。
比如,干活要卖力,这样主人才离不开你。
比如,喜欢就去追,追不到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了。
比如,老了就会被卖掉,所以年轻的时候要多干活、多看看母牛。
我后来在大厂做数据库工程师,每天管着几百万条数据,它们的生命周期和老黑很像——产生、存储、使用、归档、删除。
只不过数据不会老,但人会。
我在大厂干了五年,干到了P8,然后被裁了。
被裁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忽然想起老黑被卖掉的那个下午。
它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突然被告知:你该走了?
牛比人聪明,牛认命,人不认。
不认的代价,就是痛苦。
后来我去了一家老牌药企,继续做数据库。同事问我为什么从大厂来药企,我说:
“从996到955,从写代码到写文档,从拼速度到拼命长。像老了的老黑,从犁地变成了一头看门的牛。“
同事们笑,说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我说,不是我有意思,是你没见过真牛。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忽然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写我这几十年,写我见过的那些人和事,写我经历的那些操蛋又搞笑的瞬间。
写一头牛,和一个人。
写一个放牛娃,怎么被时代推着走,又怎么被一头好色水牛教会了怎么活。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写了一个词条,叫「放牛」。
然后写了第二个词条,叫「老黑」。
然后写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后来我发现,我写的东西,像一本辞典。
一本属于陈晨的、属于那个放牛娃的、属于每一个湖南留守儿童、属于每一个从大山走到城市的人们的辞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