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绿皮火车晃悠着穿过华北平原的夜色。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和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搅在一起。
王铮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搁着一台外壳磨损严重的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二十五岁的年纪,眼底却有超出年龄的疲惫。
他盯着一个公开的技术悬赏平台——艾伯维“全球新药研发挑战赛”页面。置顶帖写着:“IDO1靶点攻坚计划,奖金池500万美元,面向全球科研人员开放。”
帖子发布时间:三年前。
提交方案数:237份。
状态:全部未通过。
王铮冷笑了一声。
IDO1,免疫检查点靶点,全球药企砸了上百亿美元,攻坚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四十七次临床前失败,零个候选分子进入临床。BMS栽了,默克栽了,所有人都栽了。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boot.key
这是他离开那家公司时,老赵塞给他的U盘里唯一的内容。三十二KB,小得可怜,连一张照片都装不下。
但王铮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盘古的“启动密钥”。真正的模型,被老赵分割成七份,加密存储在三个不同的公开云存储服务上。没有这把钥匙,那些文件只是一堆乱码。
他插入U盘,运行引导程序。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盘古 v0.1引导程序加载完成。正在从分布式存储节点重建模型……预计耗时:47分钟。】
王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四十七分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回想一遍这七十二小时发生的一切。
深圳,南山区,某大厂办公楼。
深夜十一点,整栋楼只有七层的灯还亮着。王铮盯着屏幕上的loss曲线——第四百八十七次训练,依然发散。盘古模型的loss像一只顽固的虫子,怎么摁都摁不下去。
他知道问题在哪。数据集太小,标注质量太差,算力不够。但这些问题他解决不了,因为公司已经不打算解决了。
HRBP走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王铮,盘古项目整体裁撤。签字吧。”
一份离职协议推到他面前。补偿金那一栏写着:N+1。
王铮看着那个数字,停顿了一秒。
“我入职时签的合同,第7.3条写的是N+2。”他的语气很平静,“你们后来单方面改了,但没有重新签补充协议。根据《劳动合同法》第35条,这个N+1,法律上站不住。”
HRBP的脸色变了。
王铮继续说:“我可以现在签字,拿N+1走人。但我会去劳动仲裁。仲裁结果,大概率是N+2。你们会多付一个月,还会上‘企业失信名单’。”
他抬起头,看着HRBP的眼睛。
“或者,你们现在给我N+2,我签字,保密,不仲裁。你们省一个月工资,省一个失信记录。我多花一个月找工作。”
HRBP沉默了几秒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一分钟后,她挂了电话,说:“N+2。签字。”
王铮签字。
收拾东西的时候,老赵路过他的工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老赵趁HRBP不注意,把一个U盘塞进他的口袋里,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走了。
王铮没有低头去看那个U盘。他把最后一本书装进纸箱,抱着箱子走出了那栋楼。
楼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母亲发来一条消息:“检查结果出来了,早期肺癌,医生说手术费大概十五万。没事,妈攒了一些,你别担心。”
王铮站在深夜的深圳街头,抱着纸箱,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
回忆结束。火车减速,进站。
王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进度条已经走到100%。
【盘古 v0.1重建完成。正在校验文件完整性……校验通过。当前可用参数量:0.01%。建议:尽快接入外部数据源以扩充知识库。】
紧接着又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注册的底层协议触发点。此模型行为可能偏离预期。
王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偏离预期?”他自言自语,“你本来就是个失败品。”
他没有再犹豫,在命令行输入:
盘古,按最高优先级处理。目标:IDO1靶点。
回车。
屏幕左侧出现一个进度条,从0%开始缓慢爬升。右侧是一个简单的二维坐标图,横轴标注“时间”,纵轴标注“分子稳定性评分”。图表上有一条灰色的水平虚线,标注着“历史最优:0.23”。
进度条走到1%时,评分曲线猛地冲上去,又直线坠落。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红色的单词:REJECT。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合成难度评估不通过。
走到2%时,曲线再次冲高,再次坠落。又一个红色单词:REJECT。这次的原因是:专利冲突风险过高。
王铮的心跟着那条曲线一起沉下去。
然后,进度条走到了3%。
评分曲线第三次冲高。这一次,它没有坠落。它突破了那条灰色的历史最高线——0.23——然后继续往上,往上,仿佛没有尽头。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绿色的单词:PASS。
当前评分:0.89。
超过历史最优值:287%。
王铮屏住了呼吸。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火车刚好钻进一条隧道,车窗外的灯光被黑暗吞没,只有笔记本屏幕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像老赵留下的东西。”
他没有上传方案到悬赏平台。他截了一张图——只截取了评分曲线对比图,左边是历史最高分0.23,右边是盘古的0.89。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他已经退出的前公司技术群——老赵还在群里,他没退。
他把截图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
“这个曲线,有人认识吗?”
三秒钟。
聊天界面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
“这是谁?这他妈是谁发的?”
“IDO1?不是死了吗?”
“0.89?我们最高才0.23!”
“查!快查是谁发的!”
消息以弹幕的速度飞速滚动,王铮还没来得及看完,老赵的私聊就弹了出来:
“你疯了?这是公司的靶点!”
王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已经不是了。你们裁了盘古,盘古裁了你们。”
然后他关掉了微信。
火车冲出隧道,窗外的灯光重新涌进来。王铮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30247.63元。
三万块,加上母亲攒的一点钱,离十五万还差一大截。
他关掉了悬赏平台的页面,没有提交方案。
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盘古已经在后台自动完成了一轮公开数据检索。屏幕上列出三条信息:
第一条:前公司过去四个季度研发投入下降23%。来源是巨潮资讯网的季度财报,任何人都能查到。
第二条:IDO1相关专利申请量在过去十八个月为零。来源是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检索系统,公开可查。
第三条:核心科学家李某已于两个月前离职,领英状态更新为“Looking for opportunities”。
王铮盯着这三条信息,输入了一行指令:
“综合以上公开信息,推演华源生物的估值风险。”
华源生物——前公司的上游原材料供应商。这家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营收来自前公司的IDO1项目,高度依赖单一订单。
盘古几乎秒回:
【基于公开财务数据推演:华源生物2025年年报显示,其对前公司的销售额占总营收62%。前公司IDO1管线失败概率高于97%,一旦失败,华源生物将面临营收断崖。当前市场尚未充分定价这一风险。预计今晚20:00前公司财报发布后,市场将重新定价。】
王铮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9:55。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打开券商账户,选中华源生物,点击“融券卖出”。
系统弹出提示:【该标的融券余额充足。确认卖出?】
他点击确认。
屏幕显示:【订单已提交。预计成交时间:19:57:32。】
他盯着倒计时,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旁边的乘客在吃泡面,对面的大叔在看抖音,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用最后三万块钱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19:57:32。系统提示:【成交。均价:28.45元。】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20:00:00。
新闻弹窗弹出:【突发:某上市公司IDO1管线宣告失败,股价盘后暴跌30%!】
手机震动。王铮打开券商账户,看到余额从30,000开始跳动——50,000、80,000、100,000——数字像老虎机一样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117,823.46。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打开医院APP,输入母亲的住院号,选择“手术押金缴纳”,输入金额:150,000。
余额:117,823.46。
不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选择了“缴纳首期押金”,金额:100,000。
屏幕弹出:【缴费成功。剩余费用请在手术前补齐。】
他盯着那行字,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旁边的乘客以为他在哭,实际上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只知道,妈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他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汗水,正准备给母亲打个电话。
盘古的界面突然弹出一条警告:
【检测到异常:你的交易账户被标记为“关联方监控”。来源:券商风控系统。触发原因:前公司向券商发起异常交易线索举报。】
王铮的笑容僵在脸上。
前公司。
他们已经发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