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十的网约车司机老李,这两天遇到一件怪事。
在连轴跑了十二个小时车后,他准备收车回家。
途中,他拉到一个招手拦车的姑娘,下雨天浑身湿漉漉的。
这姑娘说话他听不懂,身上又没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心软,只能好人做到底,把她带回家先安顿住。
第二天,这姑娘居然开口跟他说,她可以让时间倒流。
能帮他这个落魄等死的中老年网约车司机,自己决定回到人生的哪一年:
——改变他这稀碎、尴尬、迷茫、失败的一生。
——让他躲开他这稀里糊涂的五十年人生中,所经历的喜当爹、被出轨、被离婚、净身出户当单亲爸爸、公司破产、负债、儿子判刑这些糟心事。
——让他可以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人生走向。
这事搁谁身上,谁敢信呢,但老李信了。
******
怪事是从昨晚开始的,那会天上下着小雨。
老李这辈子最烦下雨。
一下雨,路就堵,跑得就慢,乘客脾气还大。
有些乘客,还动不动就投诉车里有异味,司机态度不好。
——网约车这活,不是人干的。
雨刮器在“吱呀吱呀”地叫,跟他这把老腰一个动静。
他今年五十,开网约车开了七年,落下一身毛病:腰椎间盘突出、痔疮、脂肪肝、失眠,头顶那片地方也秃得差不多了
——就剩两鬓和后脑勺一圈稀稀拉拉的头发,像深秋田埂上没割干净的草。
这天晚上就下雨。
不大不小,缠缠绵绵的那种,从傍晚到后半夜,一直没停过。
老李在城东那片写字楼底下接了活儿,把最后一单送到城西,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
今天跑了十二个小时了,流水刚好四百块。
这位置离家不远。
“回家算了,”他叹了口气,“这流水真他妈的扯淡。”
现在平台都是特惠单,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但不接特惠又没单。
想想就烦,他干脆关了平台APP,打算放空回了。
开了几百米,他看到路边有个姑娘在伸手拦车。
她没带伞,就这么在雨中淋着,向路过的车伸手。
“雨天不好打车,”老李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这姑娘应该是没打到车,这样淋雨,怪可怜的。”
她站的位置是街角一家关了门的旧书店门口。
老李把车停过去,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美女,你要去哪里?”
那姑娘站在书店门口的屋檐下,见他停车招呼,楞了几秒。
老李后来回想那一晚,总觉得那姑娘不像是站在那儿的,倒像是凭空长在那儿的。
她穿一身怪异的紧身白色工作服,扎着高马尾,也没打伞,浑身湿漉漉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看着他的车,眼神很怪
——不是等车那种着急,也不是深夜独行那种警惕,是一种……老李形容不出来的迷茫。
像个刚睡醒还没认清路的小孩,又像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外乡人。
“上车吗?”老李又喊了一声。
姑娘看了他两秒,走过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你好啊,”老李按规矩打招呼,“这下雨天,你又没带伞,你要去哪里?”
后座没动静。
“姑娘,你去哪儿啊?”老李从后视镜里看她。
姑娘看着他,不说话。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开夜车什么人都能碰上,喝多了的、磕嗨了的、失恋要跳江的、精神不太正常的……他见得多了。
他放缓了声音:“姑娘,你是不是喝多了?家在哪儿啊?你说个大概地方,叔给你送到。”
姑娘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看得老李心里发毛。
——雨天白衣服,不会是女鬼吧?
但看看周围车来车往的,老李又稍微放心了。
雨还在稀稀拉拉的下。
车里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老李琢磨着是不是该赶她下去
——万一是个精神有问题的,或者被人贩子放这儿的,或者干脆是个碰瓷的,他这把年纪可折腾不起。
“这样吧,”他把车熄了火,回过头,“姑娘你要是不舒服,叔给你打 120,或者报警,叫警察叔叔送你回家,行不行?”
姑娘忽然开口了。
她说的不是话,是一串老李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又轻又快,像风,又像水,尾音还带着点奇怪的转调。
老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不像哪个地方的方言,也不像外语,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你说啥?”老李更慌了,“你是外国人啊?听不懂中国话?”
姑娘偏了偏头,好像在琢磨他的话。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车窗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老李,做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手势。
老李这下彻底没辙了。
他这人一辈子没主意,遇上点事就发懵。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这个语言不通、来路不明、深更半夜淋着雨的姑娘,一时不知道该把她怎么办。
赶下车吧,雨这么大,万一出点事他良心过不去;
拉着吧,他连她去哪儿都不知道。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
他老李这辈子就是个心软的窝囊废,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
“行吧。”他重新打着火,“姑娘,你是不是没地方可去啊?”
这姑娘又叽叽呀呀的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叔先把你拉回家。明天天亮了,咱再想办法给你送回去,或者报警找家人。你可别是坏人啊。”
老李一边嘟囔着,一边开车。
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雨夜街景,眼睛亮晶晶的,像头一回见这世界似的。
老李住在城中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房子是他这些年租的,四十来平的两居室。
以前在外地读研的儿子放假回来,偶尔来住几天,但现在......
家具都是二手的,墙皮掉了好几块。
他领着姑娘上楼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五十岁的老光棍半夜领个年轻姑娘回家,让邻居看见得说闲话。
好在这个点没人。
进了门,老李开了灯,给姑娘倒了杯热水,又找出个还算干净的旧沙发让她坐。
“你先歇着啊,”他比划着,“饿不饿?叔给你煮碗面?”
姑娘不理他,径直走到墙角那台老掉牙的台式电脑前,盯着看。
那电脑是他儿子上大学前用剩下的,老李平时用来看新闻、刷视频。
“你想上网?”老李凑过去。
姑娘点了点头——这回她好像听懂了。
老李寻思上网也好,说不定是要联系她的家人。
他给电脑开了机,又教了她怎么上网。
姑娘学得飞快,不,是快得吓人。
老李就出去泡了碗方便面的功夫,再回来,那姑娘已经噼里啪啦地在打字了,屏幕上开着七八个网页,新闻、词典、视频、地图,翻得飞快,眼睛跟着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老李看得目瞪口呆。
他没多想,只当这姑娘是个网瘾少女。
他把面放桌上,自己去洗漱睡觉了。
这一天累得够呛,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吃了片止疼药,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老李是被闹钟叫醒的。
这七年,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起,开去楼下充电站充上电,八点出车。
这几天平台有三天完单奖,今天是最后一天,他还差十几单,就能拿到98的奖金。
——今天可不能偷懒。
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打开房门,那姑娘还坐在电脑前,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却比昨晚更亮了。
看见他起来,姑娘转过身,清清楚楚地开口了:
“早上好。”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老李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地上了。
“你……你会说话了?”他结结巴巴,“你昨天不是听不懂吗?”
“我学会了。”姑娘说,声音清清亮亮的,“你们的语言。上网学的。”
老李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夜之间,从一个字听不懂,到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老李后背有点发凉。
姑娘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怎么跟他解释。
她指了指窗外的天:
“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她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比你们说的外国,还要远。”
“多远?国外?”
“不是。”姑娘摇头,“是别的世界。我从别的世界,掉到你们这里来了。”
老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这姑娘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
得,这就好办了,一会儿他打个电话报警,交给警察,让他们去找家人,准是哪家走丢的姑娘。
“行行行,别的世界来的。”老李哄小孩似的应付着,“那你先坐着,叔给你买早点去,回来咱再聊别的世界啊。”
“我说的是真的。”姑娘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确实回不去了,暂时也没有地方能去。”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能不能……在你这里,先住几天?”
老李被她看得心里一软,又开始犯他那老好人的老毛病。
可这毕竟是个大姑娘,他一个独居老头,住他这儿算怎么回事?
他刚要开口拒绝,姑娘又说话了。
“为了谢谢你,”她说,“我可以送你一样东西。”
“啥东西?”老李随口问。
“时间。我有特异功能。”
姑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你同意,从今天开始,每天过了十二点,你睡一觉醒来,就会回到一年前。”
老李愣住了。
有些人有特异功能,这个老李听过,但可以让时间倒流的,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要是回到哪一年,觉得那时候挺好,想从那时候重新活下去,”姑娘接着说,“随时告诉我,我就停下来。
——但是你只有一次喊停的机会。”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早市的吆喝声,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关不严的破窗户缝飘进来。
老李站在掉了皮的墙壁前,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奇怪姑娘,听着这番疯得不能再疯的话,却莫名其妙地,心跳快了一拍。
——一觉醒来,就能回到一年前?
他老李这半辈子,活得像被人反复摔在地上的一只旧鞋,总是在懊悔中度日。
——后悔那些错误决定,后悔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后悔做了不该做的事......
要是……要是真能回去,哪怕回去一年也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逗了”,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姑娘想了想,大概是刚从网上学来的,她挑了两个字:
“苏漾。”她说,“水波荡漾的漾。”
“苏漾。”老李念了一遍。
“那你呢?”姑娘问。
“我姓李。”老李咧了咧嘴,苦笑着说,“大家都叫我老李。”
“老李。”苏漾也念了一遍,然后认真地问,“那你同意吗?”
老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雨停了,天灰蒙蒙的,城中村的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
远处高楼耸立,近处棚户低矮,一辆早班公交慢吞吞地驶过。
他想起昨天那累断腰的12小时跑车,想起手机里儿子三个月没回的消息,想起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想起自己这具浑身是病的身子,和头顶那片再也长不出来的头发。
“回到一年前……”他喃喃自语。
“嗯。”身后的姑娘轻轻应了一声。
老李回过头,看着她,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像是彻底破罐子破摔
——反正他这日子也烂到底了,做个梦又能怎么样?
“行。”他说,“我试试。”
******
那天晚上,老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信真能回到一年前,就当哄那疯姑娘玩了。他打算明早就报警,让派出所把这姑娘领走。
后半夜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被闹钟叫醒,睁开眼,一切如常。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老李盯着那个日期,愣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腰也不疼了。
手机显示的日期——是一年前的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