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褪尽,青黛色的山峦刚浸在蒙蒙亮的天光里,破道观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七岁的小燕子踮着脚,从墙根拖出个补丁摞补丁的竹筐,筐沿被磨得发亮,是她爹娘留下的物件。她仰头看了看天,东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风带着草木的潮气刮过脸颊,凉丝丝的,正适合进山里找东西。
“得赶在日头晒头顶前回来。”小燕子小声嘀咕着,把筐子往背上一甩,细瘦的胳膊穿过背带,紧紧勒了勒。她穿的粗布褂子短了一截,露出细伶伶的手腕,裤脚也卷着,露出的小腿上沾着些泥土——那是昨天在后院翻地时蹭的。
爹娘走了快半年,留下她和这座快塌了的道观。道观在半山腰,离山下的镇子远,想买点米面,就得自己进山里找些山货,攒到赶集日背下去换银钱。
小燕子熟门熟路地钻进山道。她打小跟着爹在山里转,哪片坡上长着肥美的蘑菇,哪丛灌木下藏着黑木耳,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这会儿刚过雨季,正是山货最多的时候。她眼睛尖,走没几步,就看见一棵枯树干上,黑乎乎的木耳正趁着潮气往外冒,一朵朵肥嘟嘟的,像撒了把小扇子。
“好家伙!”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把小铜刀——这也是爹留下的,刀刃磨得锋利。她小心翼翼地把木耳连蒂削下来,怕碰碎了,轻轻放进筐子角落垫着的油纸里。这木耳泡开了能炒一大盘,镇上的杂货铺最爱收。
往前再走一段,是片松林。松针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小燕子扒开松针,土底下立刻露出几个棕褐色的小脑袋——是松蘑!这种蘑菇带着股松树的清香,炖肉最好吃,镇上的饭馆给价高。她屏住气,用手慢慢刨开周围的土,把松蘑连根拔起,抖掉泥土,放进筐里。不一会儿,油纸就铺了薄薄一层。
太阳慢慢爬高,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小燕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往山涧的方向走。那里有水,能解渴,说不定还能抓到鱼。
山涧的水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石缝里游来游去。小燕子脱了草鞋,赤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水没过脚踝,顿时驱散了不少热意。她从筐边解下一个细竹编的小鱼笼,里面放了点前天剩下的米糠,轻轻放进水流较缓的地方,又用石头压住笼口。
“等会儿再来收你们。”她对着水里的鱼扮了个鬼脸,转身往旁边的竹林钻。新冒的竹笋最是鲜嫩,不过不能多挖,得给竹子留着生机。她挑了几棵刚冒头、手指粗的嫩笋,用刀削断,外面的老皮一剥,里面的笋肉嫩得能掐出水。
一上午的功夫,竹筐渐渐满了。除了蘑菇、木耳、竹笋,她还在灌木丛里摘了些红彤彤的山枣,又找到几丛野菌子——这些菌子得仔细辨认,爹教过她,颜色太艳的不能碰,有怪味的不能要,她只捡那些灰扑扑、闻着有股清香味的。
回到山涧边,小燕子拉起鱼笼,里面果然钻了三条小鱼,还有两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鱼和螃蟹装进另一个小竹篓里,挂在筐边。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小燕子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往回走。山路不好走,她走得慢,时不时要扶着旁边的树干歇口气。筐子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咬着牙,心里盘算着:这些山货晒干货,再加上那几条鱼,到赶集日至少能换两百文钱,够买十斤米,还能称点盐,说不定……还能剩点钱给道观的屋顶补块瓦。
回到破道观时,日头已经偏西。小燕子先把鱼和螃蟹倒进院子里那个破陶缸里养着,又搬来几块石头,在院子中央支起架子,铺上干净的干草。她把蘑菇、木耳、笋子、菌子分门别类摊开,薄薄地铺了一层,这样晒得快,还不容易坏。
她蹲在架子前,一片一片地摆着木耳,动作仔细得像在摆弄什么宝贝。阳光照在她晒得有点黑的小脸上,鼻尖上还挂着汗珠,可她一点也不在意,嘴里哼着爹以前教她的山歌,调子有点跑,却透着股子快活劲儿。
“等晒干了,就能换米啦。”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彩慢悠悠地飘着,“到时候,煮一大锅白米饭,再把小螃蟹炒了,肯定香得很。”
风从道观的破窗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草木香,也带着架子上山货的清甜味。小燕子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低头继续摆她的山货,心里盼着赶集的日子快点来,盼着那些晒干的山货能换回来满满一袋子米面,把这个空荡荡的道观,填得暖和些。

